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梢。叶凌虚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枝桃花,粉白的花瓣沾着露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忽然伸手,握住了江御琼的手腕。
“臣答应过的,就一定会做到。”她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从前如此,以后也如此。”
江御琼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那只手握了二十多年的剑,指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旧伤疤痕,掌心粗糙而温热。她没有挣开,只是将手腕轻轻一转,反握住了叶凌虚的手。两个人的手指自然而然地交缠在一起,像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走吧,”江御琼说,声音里含着笑意,“前面还有更好的花。”
她们牵着手走在御花园的石径上,身后是满地落花,面前是万里春光。没有朝堂上的君臣之别,没有史官笔下的功过是非,没有天下苍生的重担。此刻她们只是叶凌虚和江御琼,两个从雪天里走到春天里、从孩提时走到而立之年的人。
走到太液池畔的凉亭时,天色已经近黄昏。夕阳将池水染成了一片金红,水面上的倒影随着涟漪轻轻摇晃。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龙井,几碟精致的点心,是宫人们趁她们游园时备下的。
江御琼在石凳上坐下,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叶凌虚面前。
“阿虚,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当年你没有来给我做伴读,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叶凌虚端起茶杯,想了想:“臣大概会随父亲出征,做个普通的武将。运气好的话能立些战功,封个将军,娶个门当户对的夫君,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娶个夫君?”江御琼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你?相夫教子?”
“臣说错了。”叶凌虚面不改色地改口,“臣大概会孤独终老。臣的性子,受不住寻常男子。”
“这倒像实话。”江御琼笑了一声,低头抿了口茶。然后她的笑意渐渐淡了,声音也变得轻了几分,“如果你没来给我做伴读,我大概已经被送去草原了。和长姐一样,嫁给那些豺狼,死在异乡,尸骨无存。这个世上不会有人记得江御琼。”
“不会。”叶凌虚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臣不来,也会有别人来守护殿下。殿下这样的人,注定不会被埋没。天命在殿下身上,不管臣来不来,殿下都会走到今天。”
“我不要天命。”江御琼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她对视,“天命虚无缥缈,谁说得清?但你是真的。从五岁起,你就是我身边唯一一个不会因为我的身份而对我好的人。你对我的好,只是因为我是我。不是为了讨好父皇,不是为了攀附母妃,只是因为我摔倒了你会扶我起来,我害怕了你会站在我前面。阿虚,这世上真心对我好的人,长姐算一个,母妃算一个,五哥算半个。只有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杂念。”
晚风吹过太液池,吹皱了满池金波。亭角的铜铃轻轻摇晃,发出悠远而清越的响声。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几乎叠在了一起。
叶凌虚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终于翻了出来。
“臣对殿下,”她说,一字一顿,“从来也不是君臣之情。”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可在说出来的那一刻,江御琼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声停了,水波停了,连心跳都停了一瞬。然后那颗心重新跳动起来,跳得又快又急,像是要破膛而出。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进池水里的花瓣,“我知道。”
她伸出手,覆在叶凌虚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在石桌上交叠,一只是握剑的手,一只是握笔的手;一只粗糙如砂石,一只细腻如温玉。晚霞照在她们的手上,给两只手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你知不知道,”江御琼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也是。”
叶凌虚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她反手,将江御琼的手紧紧握住。她没有再说话,也不需要再说话。有些话藏了十几年,说出来的时候反而觉得云淡风轻,像是说了一件所有人都早已知道的事。可爱意从来不需要宣之于口。它就在那里,在每一次回眸里,在每一次握剑的指尖上,在每一次无声的守护中。从五岁到三十一岁,从八岁到三十四岁,二十六年,它从未离开过。
夜幕缓缓降临,太液池畔亮起了宫灯。暖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倒映在水面上,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入了人间。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戌时的晚钟,钟声悠长而沉静,一声一声地传遍整座宫城。
两个人离开凉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们并肩走在回椒房殿的石径上,步伐不紧不慢。月光透过花枝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分不清彼此。
“阿虚。”江御琼忽然开口。
“嗯?”
“今晚别回定国公府了。”
叶凌虚的脚步顿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意思,她不敢确定。可她侧头望去,月光下江御琼的面容清朗如常,既没有娇羞,也没有暗示,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