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春风吹过太液池,冰已经化尽了,水面上泛起了细细的涟漪。池畔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拂动。一只燕子掠过水面,剪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春天真的来了。
五月初七,皇帝驾崩。
他走在一个安静的午后。据守在内殿的太监说,陛下走之前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坐起来,让人把窗户打开。他望着窗外那片他看了四十多年的天空,问了一句话。
“绮年……回来没有?”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答。长公主已经死了两年了,灵柩早已入土,就葬在皇陵里。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跟陛下说实话。
皇帝似乎也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傻话。他靠在枕上,闭上了眼睛。
“那朕……去找她吧。”
然后他的呼吸就停了。走的时候面容安详,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丧钟响彻整座宫城。沉闷的钟声一下接一下地传遍京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宫城的方向跪了下来。
江御琼跪在灵前,一身缟素,面色苍白而平静。她跪了整整一夜,脊背始终挺得笔直。香火缭绕中,她的面容忽明忽暗,没有人能看清她的表情。
礼官们按部就班地操持着大行皇帝的丧仪。从入殓到停灵,从百官哭灵到全国服丧,每一个环节都有条不紊。大行皇帝的灵柩在太和殿停灵七日,供百官和命妇吊唁,然后葬入城外的皇陵,与历代先帝的陵寝并列。
叶凌虚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上,手按长剑,守护着整座皇宫的安全。禁军已经按照遗诏划归她的麾下,京城的每一道城门、每一个关卡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站在灵堂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披着银甲,手按长剑,从晨光熹微站到暮色四合,像一尊守护神。有文官私下议论,说一个女人站在国丧大典的最前方,成何体统。可没有人敢大声说。大家都知道,这个女人的剑,不是吃素的。
七日后,大行皇帝入土为安。送葬的队伍从宫门一直排到城外皇陵,素衣白幡,遮天蔽日。满城百姓跪在道路两旁,望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缓缓远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入土的第三天,登基大典的筹备便开始了。宫里宫外忙成一片——礼部赶制龙袍,工部修缮龙椅,钦天监挑选吉日,太常寺拟定新君的庙号和年号。所有人都在为新皇帝登基做准备。
蜀王江承恪接到先帝驾崩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赴京城。按照先帝遗诏,他将继位为帝,尊号待定,年号待选。
可他还来不及穿那身龙袍。
就在登基大典的前一夜,一道署名为“椒房殿”的奏折递到了内阁,震动了所有人。
奏折的开头是标准的臣子口吻——“臣江氏御琼,谨奏。”可内容,却与谦卑毫无关系。
“先帝遗诏,命蜀王继位。然国赖长君,亦需明君。蜀王擅兵事而不擅治政,宜为镇国之藩。臣女不才,愿效则天故事,以公主之身摄政监国,代行天子事。诸臣若有异议,请于明日登基大典上,当着满朝文武、三万禁军、天下百姓的面,与臣女对质。”
满座皆惊。内阁首辅握着奏折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这是谋逆。这是篡位。这是一个女人在挑战千年的礼法。可奏折最后那八个字,让所有人把反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三万禁军。”禁军现在在谁手里?在叶凌虚手里。叶凌虚听谁的?不言自明。
这道奏折不是请求,是通知。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消息传到蜀王的驿馆时,他正对着先帝的牌位上香。听完禀报,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知道了。”他说。
传信的人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殿下……蜀王殿下,您……”
“不用叫殿下了。”江承恪的声音很平淡,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明天起,叫藩王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暮色中,琉璃瓦泛着暗金色的光,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的鳞甲。
“阿琼这丫头,”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小就比我有出息。”
窗外,夜风乍起,吹动了檐下的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色中远远传开,清脆而坚定,像是有人在宣告——新的时代,从今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