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他来主持会试,各方面都能接受。朝中清流觉得他是自己人,太子余党觉得他至少不是二公主的人,蜀王那边也不会有异议。
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人,早就被江御琼收服了。
收服顾秉文的过程,比收服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更加不易。江御琼用的手段,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巧妙。
早在一年前,顾秉文的独子因为一桩冤案被牵连入狱。那是一桩与太子党有关的地方贪墨案,顾秉文的儿子纯粹是被冤枉的——他在那个县里任职还不到三个月,连账本的边都没摸到过,却因为不愿配合上司做假账,被反咬了一口,成了替罪羊。顾秉文为此四处奔走求告,动用了一辈子积攒下来的人脉,却处处碰壁——因为那个上司是太子的人,没有人敢得罪。眼看着儿子就要在狱中病死,顾秉文走投无路,在一个雨夜独自坐在大理寺门外的台阶上,老泪纵横。
是江御琼出手把人捞出来的。
她动用了自己在刑部的人脉,花了两个月的时间重新搜集证据,翻出了那个县令做假账的真凭实据,将真正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顾秉文的儿子无罪释放,官复原职。而那个太子党的县令,则被革职流放三千里。
更难得的是,江御琼做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让顾秉文知道。直到他儿子出狱那天,狱卒才悄悄告诉他,替他翻案的人是椒房殿的人。顾秉文几经辗转打听,终于在一个深夜独自登门,跪在椒房殿外,叩了三个头。
当时掌事嬷嬷出来传话,说二公主已经歇下了,请顾大人不必如此。可江御琼让嬷嬷转交了顾秉文一封信。
信上只有三句话。字迹清秀,纸面上还有淡淡的兰花香。
“令郎蒙冤,天理昭昭,非本宫之功。大人清廉刚正,为天下士子计,本宫亦不愿见大人折于私情。大人若想报恩,请以苍生为重。”
没有收买,没有暗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可正是因为没有条件,顾秉文反而彻底归心了。他这种清流,收买不了,威胁不了,只能用恩义去感召。江御琼给了他一份恩,却不要求任何回报。这种恩,他才真正接得住。
一年后,当江御琼请他出任会试主考时,顾秉文没有犹豫。他只说了一句话:“臣愿为殿下,为天下士子,主持公道。”
会试在三月十五如期举行,一切顺利。三千举子齐聚京城贡院,在号房里写了整整三天。阅卷过程公平公正,选出来的贡士实至名归,没有一桩舞弊的传言。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有人中举狂喜,有人落榜痛哭,一切都是科举该有的模样。
顾秉文的清名,再次在士林中传为佳话。而他在私下对几位故交说过的一句话,则在某个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二公主乃社稷之福。”
这句话传到叶凌虚耳朵里时,她正在将军府的后园练剑。她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经过一个冬天的调养,除了阴雨天还有些隐痛之外,行动已无大碍。她每日清晨都要舞一个时辰的剑,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听完赵衍的转述,她手中的剑没有停,只是在剑花翻飞之间说了一句:“这句话,够太子党的人坐立不安了。”
赵衍不解:“将军,顾秉文不过是一介文官,他的话有那么大分量?”
叶凌虚收剑入鞘,转身看着他。晨光中,她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有些不稳,可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沉静。
“顾秉文不是普通文官。他是清流领袖。清流是什么?是不结党的人。一个不结党的人站出来说二公主是社稷之福,比一百个拍马屁的人都有分量。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到顾秉文都站队了,心里就该有数了。这场仗,我们已经赢了八成。”
赵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凌虚看出来了,却没有追问。赵衍是个直性子,能让他欲言又止的事不多。她不急,她会等他自己说出来。
果然,过了一会儿,赵衍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话。
“将军,二公主是想做皇帝吗?”
叶凌虚擦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她看着手中寒光闪闪的剑锋,沉吟良久。
“她不是想做皇帝,”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成祭品。这个道理,有人懂,有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赵衍沉默了很久。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他记得一件事——在草原上,叶凌虚差点死掉的那一晚,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地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父亲的,不是她兄长的。是“阿琼”。
那一刻他就知道,二公主和将军之间的事,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
“将军,末将不问了。”赵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反正末将认准了一件事——将军指哪,末将打哪。”
叶凌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浅到赵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敢确定,他看到了。在草原上、在朝堂上、在任何地方,他都没见过叶将军这样的表情。那不是属于镇国大将军的表情。那是属于一个提到心爱之人的女人的表情。
四月,皇帝的身体彻底垮了。
其实他的身体从去年冬天起就每况愈下。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年事已高,元气亏损。太子被废的事虽然是他亲自下旨办的,可心里的打击毕竟不小——毕竟是他的嫡长子,毕竟是他从小当储君培养的儿子。办太子的时候他雷厉风行,可办完之后整个人就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