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要动禁军了。”
赵衍的脸色陡然一变:“将军怎么知道?”
“他到最后也没有发怒。”叶凌虚的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清冷,“以他的心性,吃了这么大的亏还不发作,只有一个解释——他已经有了后手。而在京城里,能让他有恃无恐的,只有禁军。”
“那我们要不要——”
“不急。”叶凌虚打断了他,语气沉着而笃定,“禁军里不是只有他太子的人。去,给蜀王殿下传个信。”
夜色中,一抹笑意掠过她的嘴角,极淡,极冷,像月光下的刀锋。
那笑意一闪而逝,可赵衍看到了。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叶凌虚潜入王帐之前,脸上也是这种表情。那一夜,乌桓大营化为了火海。
九月十五,武举正式开考。
今年的武举规模比往年更盛大,全国各地来的武生足有三千余人,齐聚京城,在校场上策马挽弓、舞刀弄石,场面蔚为壮观。京城百姓将校场围得水泄不通,连附近的屋顶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茶楼酒肆里开了盘口,赌今年的武状元花落谁家,有人押江南来的那个使枪的,有人押北地来的那个射箭的,赔率每天都在变。
叶凌虚作为主考,端坐于校场正北的高台之上。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外罩轻甲,手按长剑,面容冷峻而威严。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副主考赵衍和几名兵部官员。太子的席位在稍远处,表面上是来观摩的,实际上全程目光都没有离开过叶凌虚。
他本以为叶凌虚会在比试中动手脚——比如在评分上偏袒某些与她有旧的考生,或者故意打压东宫推荐的武生。他准备了一整套弹劾的方案,就等叶凌虚露出破绽。可叶凌虚全程公允得近乎刻板。每一项比试的评分都当众公布,每一项争议都让几位考官共同商议裁决,透明得无懈可击。台下几千双眼睛看着,几百张嘴议论着,她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话柄。
最终选出的武状元是一个叫韩铮的年轻人,来自边关寒门,骑射刀马四项全优,性格沉稳刚直。最重要的是,他与朝中任何势力都没有瓜葛,是真正的“无主之人”。东宫的人曾试图拉拢他,被他婉拒了。
太子看着韩铮跪在叶凌虚面前接过武状元的金印,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三年来他一直把武举视为自己的私产,每次武举都能往军中安插十几二十个自己人。可今年,叶凌虚没有作弊,没有偏袒,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尊铁面无私的神像,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将他的势力一寸一寸地挤出军中。
越是这样,她越可怕。她让他连弹劾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武举结束后的第三天,椒房殿。
江御琼站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和势力分布图。这张图画了大半年,已经看不出宣纸本来的颜色了——朱笔圈出太子党,墨笔标注中立派,青笔描摹她这边的人。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层关系,每一个箭头都指向一个变数。
她执笔在纸上添了一个新名字——韩铮。武状元,寒门出身,与任何势力都无瓜葛。她把韩铮的名字圈在墨笔和青笔之间,犹豫了一下,在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可争取。”
蜀王的兵在长江沿线,叶凌虚的旧部在边境和京营,赵衍掌握了兵部,韩铮是一颗新棋子。可禁军还在太子手里。禁军副统领李崇是太子的连襟,正统领年事已高,基本不怎么管事。这意味着太子的手已经伸进了宫墙之内。一旦到了最后关头,太子能调动禁军控制整个皇宫——包括她和她的母妃。
江御琼放下笔,走到窗前。窗外菊花开得正盛,金黄紫白,簇拥在廊下,被秋日的阳光照得格外灿烂。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采蜜,归巢,再飞出去,周而复始。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身边宫人听不懂的话。
“冬天快到了,蜜蜂该回巢了。”
宫人以为二公主在自言自语,没敢接话。可江御琼不是在自言自语。
她在想,该收网了。
太子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叶凌虚身上,都在武举上,都在朝堂上那些明刀明枪的较量上。这大半年他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这些事上,一败再败,气急败坏。可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方向时,就一定会忽略另一些东西。
比如他身边最亲近的人。
江御琼回到书案前,拿起一个不起眼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那是她安插在东宫的线人送来的最新密报。密报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却让她的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太子近侍周禄,因私怨被太子杖责二十,逐出东宫。此人在东宫六年,知晓太子所有机密。现已被臣截住,安置在城外秘密看管。”
江御琼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请赵将军来一趟。”她对身边的宫人说,声音温和平静,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就说明日午后,本宫请他喝茶。”
窗外,秋风卷起一地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簌簌落下。天色渐晚,暮云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
江御琼看着那片灰暗下来的天空,忽然很想叶凌虚。
这种想念来得很突然,突然到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她每天都在算计,在布局,在下棋,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她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十九岁的女孩子该做什么?绣花、扑蝶、读话本、偷偷看好看的少年郎。可她十九岁,在谋划怎么扳倒她的亲哥哥,怎么架空她的亲生父亲,怎么把那个龙椅上的男人推下来。
累吗?当然累。可是不累不行。长姐的命、阿虚的命、母妃的命,她身后所有人的命,都系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不能停下来,停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有在想到叶凌虚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文华殿外捉蝴蝶的小姑娘。
那时候天很蓝,雪很白,阿虚的剑很好看。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亲手把这一切都打碎,然后重新拼起来。
江御琼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那支莲花玉簪,放在掌心里细细地看。玉簪温润,触手生温。她轻轻转动簪身,玉质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莲花的每一瓣都雕得栩栩如生。
“长姐,”她轻声说,“再等等我。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