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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惊蛰(第2页)

可她不会让步的。不光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个在深宫里运筹帷幄的小姑娘。小姑娘已经把吏部的棋子落下了,她这个做大将军的,不能拖后腿。

八月的最后一天,江御琼在椒房殿中收到了赵衍传来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修剪一盆新送来的墨菊。听完赵衍的禀报,她手中的剪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沿着枝条的弧度剪下一片枯叶,动作稳稳当当,没有丝毫停顿。

“赵将军辛苦了。”她说,声音温和而从容,“请转告叶将军,万事小心。另外……”她放下剪刀,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把这个交给她。让她赴宴之前看。”

赵衍双手接过信,入手只觉轻飘飘的,似乎只装了一张纸。他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走出椒房殿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二公主正低头继续修剪那盆墨菊,神态安详而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看上去就像一幅仕女图——美丽、安静、与世无争。可赵衍忽然想起叶凌虚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露锋芒。”

九月初一,东宫。

太子设宴的地方在东宫的西花厅,是一座三面环水的暖阁,风景极佳,却因为四面通透而极难布防。叶凌虚来之前已经让赵衍带人把周围的地形摸了个遍——假山后有暗哨,水榭下有伏兵,正门到花厅的必经之路上至少有六处可以藏人的死角。太子大概是觉得做得很隐蔽了,可在叶凌虚眼里,这些布置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拙劣。

她准时赴宴,只带了两名亲卫。

太子亲自在门口迎接,笑容满面,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戴玉冠,姿态潇洒,看上去就像画中的风流才子。

“叶将军赏光,东宫蓬荜生辉。”他拱手笑道,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的老友。

“殿下客气。”叶凌虚回礼,神色如常。

入席后,美酒佳肴流水般地端上来。太子频频举杯,说的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问她的伤势恢复得如何,聊北境的风土人情,甚至还说起了今年秋猎的安排。叶凌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酒杯端了三次,只沾了沾唇。

酒过三巡,太子终于放下了酒杯。花厅里的气氛在那一瞬间变了。乐师和舞姬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只剩下太子、叶凌虚和几个太子亲信。

“叶将军,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还有一事相商。”太子的笑容淡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郑重其事的味道,“武举在即,本宫想请将军出任武举主考。”

叶凌虚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武举主考,听上去是极大的荣耀,可实际上是个烫手山芋。谁做了主考,谁就要对武举的结果负责。若是选上来的人出了纰漏,主考就是第一个被问责的。更重要的是,往年武举主考都是由太子指定的人担任,今年太子忽然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绝不会是出于好心。

“殿下说笑了。”叶凌虚放下酒杯,语气平淡,“臣伤病未愈,不敢担此重任。武举主考历来由兵部选派,殿下按例行事便是。”

“将军过谦了。”太子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锐利,“将军威震天下,若能为国选材,天下士子无不归心。况且,将军的伤养了大半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莫非……将军对本宫有什么不满,不愿意替本宫分忧?”

这话已经有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叶凌虚迎上他的目光,不退不让。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榭上流水的潺潺声。

“殿下言重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臣不敢担此重任,并非对殿下不满,而是确实伤病在身。若殿下执意要臣出任主考,臣也有一个条件。”

太子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条件?”

“副主考由赵衍担任。”叶凌虚说,“赵衍随臣征战多年,熟悉军务,若主考因伤病无法履职,他可代为处置,不至于耽误武举大局。”

太子的脸色微微变了。他原本的计划是让叶凌虚做挂名主考,副主考安插自己的人。这样他既可以利用叶凌虚的声望来增加武举的权威性,又可以在实际操作中做手脚。可叶凌虚一句话就把副主考的位置占了,等于是把他的算盘摔得粉碎。

“将军这是在跟本宫谈条件?”太子的声音冷了下来,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是谈条件。”叶凌虚的声音依然平淡,“是替殿下分忧。殿下既然信得过臣,臣自然要尽心尽力。赵衍是臣最信任的副将,有他在,臣的伤病便不是问题。武举大典不容有失,想必殿下也不希望看到任何意外。”

两个人对视着,花厅里弥漫着一种剑拔弩张的沉默。窗外,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无声地打着转。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闷闷的,像什么人的心跳。

太子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握成了拳。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如果同意叶凌虚的条件,武举就真的脱离了他的掌控。如果不同意,那叶凌虚就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出任主考。人家伤病未愈,你又不让安排得力副手,出了事谁负责?这个责,他这个监国太子担不起。

他本想让叶凌虚骑虎难下,没想到到头来骑虎难下的人是他自己。

“好。”太子最终挤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被冻在脸上,“就依将军所言。”

叶凌虚起身告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子送到花厅门口便停住了脚步,面上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回到花厅,独自坐在那盏还没撤下的残席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桌上的酒杯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脆响在空荡荡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给李崇传话。今夜子时,来东宫见我。”

李崇,禁军副统领,太子的连襟。禁军是京城最后一道防线,掌握了禁军,就掌握了整座皇宫的命脉。太子本来不想走这一步。可现在看来,他别无选择了。叶凌虚不给他活路,他也不会让叶凌虚活得太舒服。

与此同时,叶凌虚策马出东宫,赵衍带人迎了上来。一行人沿着长街疾驰,马蹄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将军,太子没为难您吧?”

叶凌虚没有回答。她策马行在最前方,夜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直到拐过了街角,确认身后再无东宫的眼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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