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晨风里。
叶凌虚跪在那里,没有起身。她的手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那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帐中的泥地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她只能跪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赎罪的姿态,承受着这份沉重得让人窒息的痛。
良久,江绮年忽然开口了。
“叶将军。”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虽然仍旧沙哑,却比方才清明了不少,“本宫想拜托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回到京城之后,告诉阿琼……”江绮年顿了顿,嘴角竟然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却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碎,“告诉她,长姐不后悔。嫁到这草原上,我受了很多苦,可我从来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多撑一日,她就多一分不用来这里的可能。如今你来了,我便知道,她永远都不用来了。”
“殿下!”叶凌虚猛地抬起头,她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决绝,“您要——”
江绮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叶凌虚,越过被掀开的帐顶,越过草原上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空,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南方。
“阿琼的剑练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替妹妹梳头的午后。
叶凌虚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殿下的剑法……很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四年前您走后,她便像变了一个人。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练剑,日落后还在研读兵书。如今……如今寻常男子已不是她的对手了。”
江绮年听完,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积压多年的心事。
“好。”她说,“那就好。”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怀中孩子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阿恒,娘来陪你了。”
叶凌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霍然起身冲上前去——可为时已晚。江绮年的嘴角溢出了一缕黑血,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陶瓶,和孙思齐交给叶凌虚的那个一模一样。
“长公主!”
江绮年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片终于从枝头飘落的枯叶。她的面容是安详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四年来,她受尽了人世间最残酷的折磨,可她走的时候,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叶凌虚跪倒在她的身前,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弓成了濒临折断的模样。帐篷里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死亡混合的气息,晨光从掀开的帐顶洒下来,照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已经冰凉的身体上。
她没有哭。
从出征那天起,她就对自己说过,不能哭。哭了就心软了,心软了就握不住剑了。
可她握着剑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
赵衍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帐篷,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这个跟了叶凌虚三年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叶凌虚终于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厚殓长公主。棺椁用最好的木料,沿途所过州县,一律设灵致祭。长公主的遗体,要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
“是。”
“还有……”叶凌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孩子小小的尸体上,“把他和他母亲葬在一起。墓碑上刻——‘江氏恒之墓’。不必写别的,只写这个名字。”
“是。”
叶凌虚转过身,走出帐篷。晨光刺目,她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远处的草原上,斡难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像一条蜿蜒的玉带穿过枯黄的草海。更远处,三军将士正在清理战场,将同袍的遗体一具一具地抬上牛车。号角声此起彼伏,战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她站在晨光里,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岁。
可她还不能倒下。仗还没有打完。她答应了那个人,三个月之内要回去。
叶凌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原上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将她胸腔里那股灼热的灼痛感压了下去。
“赵衍。”
“末将在。”
“给京城飞鸽传书。”叶凌虚的目光望向南方,声音里带着铁一般的坚定,“就说——草原已定,长公主灵柩不日启程归京。另,请转告二公主……”
她停顿了很久。
“叶凌虚三月之内,必定还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