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微微收紧了,匕首的刀锋在大可汗的喉咙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大可汗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叶凌虚很想一刀割下去。
只要手腕轻轻一转,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就能割开他的喉管,让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结束他罪恶的一生。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可她不能。
大军还在外面厮杀,乌桓人还有数万兵力。现在杀了大可汗,只会让局面彻底失控。她需要一个活着的可汗来下达撤军的命令,需要他活着来稳住乌桓残部,需要他活着来换取更多的筹码。
长公主还在他们手里。杀了他,长公主也活不了。
叶凌虚闭了一下眼,然后将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杀意一寸一寸地压了回去。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用血肉之躯堵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五脏六腑都被灼得生疼。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再等等。
“让你的人撤到斡难河北岸。”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有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立刻。”
大营外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赵衍率领的主力从东面发起佯攻,吸引了大半乌桓守军的注意力。趁此机会,沈渡率领的轻骑从西面撕开了一个口子,像一把尖刀般直插大营腹地。而与此同时,乌维——大可汗那个早已心怀不轨的弟弟——在看到王帐火起之后,非但没有率部救驾,反而按兵不动,冷眼旁观。
这是叶凌虚预料之中的事。长公主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乌桓王庭内部分裂已久,乌维早有异心,只待时机。今夜,就是那个时机。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天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乌桓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残余的乌桓守军且战且退,在叶凌虚的逼迫下撤往斡难河北岸。大可汗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一辆牛车上,昔日不可一世的草原霸主,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叶凌虚站在王帐的废墟前,银甲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长发被烧焦了一截,脸上有一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里面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炽烈的光。
“将军!”赵衍策马驰来,翻身下马,满脸掩不住的兴奋,“乌维派人来了!他说他想跟将军谈谈!”
叶凌虚转过头,目光淡漠:“谈什么?”
赵衍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激动:“乌维说,大可汗穷兵黩武,人心尽失,他愿意取而代之。只要将军答应放他一条生路,他愿意归顺我朝,永世称臣。他还说……他可以交出长公主,作为诚意的证明。”
叶凌虚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战场,吹散了弥漫的硝烟,露出一地狼藉的尸骸。折断的旌旗斜插在血泊中,战马悲鸣的声音此起彼伏。
“告诉他,”叶凌虚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冷,“长公主要毫发无伤地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我让他给他的好兄长陪葬。”
赵衍领命而去。
叶凌虚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越过千山万水,有一座她魂牵梦萦的城池。城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她必须活着回去。
可眼下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去做。
她深吸一口气,问身边的亲卫:“沈渡人呢?”
“沈校尉带人去搜查大可汗的后帐了,说是去找……”
亲卫的话还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那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叶凌虚心里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声音的方向奔去。
后帐的毡帐已经被沈渡带人掀开了。帐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地上铺着几块脏污不堪的羊皮,角落里堆着几个破了口的粗陶碗。一个女人蜷缩在帐篷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本色的皮袍,枯瘦如柴,头发枯黄纠结成一团乱麻。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已经僵硬了的、面色发青的小男孩,大约三四岁的模样。
女人的哭声已经哑了,只是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野兽哀鸣的气声。她的泪水早已经流干了。
叶凌虚站在帐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
虽然已经瘦得脱了形,虽然脸上布满了伤痕和污垢,虽然那双曾经温润如水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江绮年。
那是四年前在凤仪宫里,替她的小妹妹簪上莲花玉簪的那个女子。那是十年前在文华殿外,悄悄塞给她一包梅子糖的那个女子。那是在所有人都觉得叶凌虚冷面冷心时,对她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的那个女子。
“长公主殿下。”叶凌虚单膝跪地,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臣……叶凌虚,接殿下回京。”
江绮年缓缓抬起头。
她浑浊的目光在叶凌虚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然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阿……琼呢?”
叶凌虚的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二公主在京中等您。”
江绮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情。然后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已经僵硬的孩子身上。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孩子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他叫阿恒。”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我给他起的名字。恒,是永恒的恒。我希望他能活得比我久,能替我去看看江南的春天,去看看京城的梅花,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