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御琼没有再客套,转身回了内殿。皇贵妃虞氏已经哭成了泪人,几个宫女嬷嬷围着她又是掐人中又是抚心口,乱成一团。虞氏平素是个极体面的人,此刻却哭得钗环散乱,妆粉被泪水冲出一道道痕迹。
“母妃。”江御琼走过去,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发现那双手冰凉得吓人,“别哭了。”
“阿琼!”虞氏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我的阿琼!我的阿琼啊!你父皇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江御琼任由母亲抱着,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窗外。
天光沉沉,铅云低垂,眼看着又要落雪了。
侍卫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
送走传旨太监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禁军便将椒房殿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头的统领毕恭毕敬地行礼,说是“保护公主安全”,可江御琼认得他那张脸——那人的妹妹是太子侧妃,他是东宫的人。
“殿下,多有得罪。陛下有旨,请殿下在此安心备嫁,非诏不得出。”
江御琼没有为难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叶将军呢?”
统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目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叶将军……今晨便出城回军营了。”
江御琼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的太子哥哥动作倒是快,先把叶凌虚支开,再来个瓮中捉鳖。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可她不是四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姑娘了。
江御琼转过身,从妆奁里取出一封信,塞进贴身宫女的手中。
“去叶府,交给叶将军。”她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的侍卫,“若是有人拦你,就说本宫让你去取嫁衣的料子。”
宫女含泪点头,将信贴身藏好,从后门溜了出去。她在宫中待了十年,每一条暗道、每一扇角门都烂熟于心。
江御琼目送她离开,然后回到殿中,坐在了那把常坐的紫檀椅上。窗外是深秋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伸手抚了抚发间那朵莲花玉簪,指尖冰凉。
“长姐。”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等我。”
北郊大营。
叶凌虚接到信时,已经是当日的傍晚。她独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手指沿着乌桓的方向反复描画,却始终静不下心来。
营门哨兵通报时,她的心猛地一跳。
展开那张被汗水濡湿的信笺,她看到了江御琼的字迹。四年前那个写字歪歪扭扭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写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可信上只有两句话:
“不必回来,放手去做,我和长姐等你”
叶凌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个月之内平定草原,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可她更知道,如果不这样做,江御琼就会被送到那个魔窟里去,和长公主一样,生不如死。
她用了十年时间,才让那个小姑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她身后。从五岁到十五岁,从十五岁到十九岁,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少,看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变沉。如今有人要夺走她,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叶凌虚将信笺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火光照着她的脸,那张素来冷峻的面容上,忽然现出了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
那是只留给一个人的温柔。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可那冰层底下是滚烫的岩浆,“全军整装,明日卯时出发。目标——乌桓王庭。”
副将震惊地抬起头:“将军,朝廷尚未下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叶凌虚拿起案头的长剑,剑锋出鞘,寒光映着她的眉眼。她的目光落在剑身上,那上面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和江御琼发间那支玉簪上的莲花一模一样,“告诉将士们,此战若胜,荣华富贵与尔等同享。此战若败……”
她顿了顿。帐外的风吹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晃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叶凌虚绝不独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