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今天店休。她知道苏眠去了哪里。
上午十点,她站在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医院的后门,能看到对面咖啡馆的后巷。她在这里站了两年多,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停留过。从手术室到更衣室,这条走廊她走过无数次,每次都目不斜视。今天她停了下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她用指尖擦了一小块,刚好能看见对面那扇后门。门关着。那把钥匙还插在锁孔里,在早晨的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苏眠的对话框。上一次的消息还是那张便签纸的照片——“名字,随时都可以叫。”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天气很好。他在那边也能晒到太阳。”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离开了窗边。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弟弟忌日。”
江临盯着那行字。这个问题她没办法用一句话回答。因为回答意味着她要把两年前那个夏天全部摊开来——那个男孩的病床号,那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他走的那天下午走廊里她经过时看见的、缩在长椅上的苏眠的背影。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叫苏眠。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路过的轮转医生,而苏眠只是一个陌生患者家属。
她靠在电梯旁边的墙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我知道。”
过了很久,苏眠回了消息。没有追问,没有感叹,只有一个字。
“哦。”
然后是第二条,隔了大概一分钟。
“谢谢你记得他。”
江临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她没有回复。有些话不需要结尾。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下降的过程只有十几秒,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着,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在电梯停稳的那一刻,她又打开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也谢谢你让我知道。”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电梯,穿过医院一楼大厅。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光块。她走进那些光块里,又走出来,推开医院大门。
周六上午的街道比平时安静。她走到马路边,停下脚步,转过身。对面那家咖啡馆的门关着,“休息中”的牌子挂在玻璃门内侧。但落地窗后面,靠窗的第二个位置空着。桌上的雏菊隔着玻璃也看得见,在早晨的光线里安静地开着。
她站在路边看了几秒。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步伐不快,比平时慢一点,像是故意多留了一会儿给自己。银杏树的新叶在她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片之间漏下来,在她风衣的肩膀上印下细碎的光斑。春天已经站稳了脚跟,再过一周就是四月。四月是万物生长的季节。
而苏眠的那个秘密,已经不再是苏眠一个人背负的东西。它被分成了两半,放进了一块桂花糕里,又分成了更多份——放进了每一杯江临拉花的咖啡里,放进了那首叫《江眠》的曲子里,放进了每周五从不缺席的等待里。它不再是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它变成了一颗种子,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安静地生了根。
江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落地窗还是那样安静地反射着阳光。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玻璃后面看着她。
也许有。也许没有。
但下个周五,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会响。
然后那个声音会说——
“江临。”
她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浮起一个很轻的弧度。不长不短,刚好够她走完银杏树下的整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