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店休。”
“我知道。周六。”
“不是。”苏眠抬起头,看着江临。那个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不是安静的注视,而是某种更认真的东西——认真到有些小心翼翼。“明天是我弟弟的忌日。我要去看他。不在店里。”
江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停在拉花缸的把手上,没有动。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苏眠说的这句话,信息量很少,但分量很重。弟弟。那个男孩。那个在脑外科住了将近三个月的男孩,那个姐姐每天带一杯自己做的咖啡来放在护士站的男孩。江临是在脑外科轮转的时候遇见他的。她参与了他的第二台手术。她记得那个男孩的名字,叫苏远。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苏眠。
苏眠大概也不知道她记得。
又或者苏眠什么都知道,所以才选了她来给。给那个从来不被人分担的秘密。
“那家店后来开在这里,”苏眠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伤口已经结了疤,但按上去还是会疼,“是因为想离他近一点。医院太大了,进不去。开在对面,至少每天能看到同一扇门。后来你来了。你是他最后一台手术的医生。我知道你不是主刀。但你在里面。”
江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从拉花缸上移开,放在吧台的边缘。离苏眠的手很近,只隔了几厘米。
她想说“我知道”。想说“我记得他的胶质瘤长在颞叶深处,第二台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我站在第三助手的位置上递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器械”。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男孩的名字。但她没有说。手术室里的细节不能在这里复述——那是她的回忆,不是苏眠的。苏眠的回忆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护士站旁边那杯凉掉的咖啡,是推着病床进去和出来之间的漫长时间。她们的版本隔着无菌区的门。
“桂花糕,”苏眠忽然转过来,笑了笑,眼眶有一点红,但笑容很稳,稳稳地挂在脸上,“他喜欢吃的。我以前只做给他一个人吃。后来也做给你。就觉得,他喜欢的东西还有人在喜欢,就像他没有完全走远一样。”
沉默像一层薄纱落下来。冰箱的压缩机停了,咖啡馆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秒声。暖黄的灯光照着吧台上的木纹,照着那些倒扣的杯子和码放整齐的碟子,照着她们之间那几厘米的距离。
江临低下头,把手从吧台边缘移开。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苏眠的手。不是覆在手背上,是握在掌心里。苏眠的手指是凉的,指节上有洗杯子留下的干燥纹路,掌根有揉面磨出的薄茧。江临的指腹贴着那些茧,轻轻地,但很稳。
“桂花糕很好吃,”她说,声音和平时做手术记录时一样平稳,但因为刻意压低了音量,反而显得比任何一次都更郑重,“以后每个周五,我都来吃。”
苏眠低着头,眼泪掉在吧台上。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落在木纹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谢谢。只是反手扣住了江临的手指,扣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松开。
两双手在吧台上叠在一起。上面是暖黄的灯光,下面是木纹上洇开的水痕。
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越过刻度,不知疲倦。
过了很久,苏眠松开手,拿抹布擦了擦吧台上的泪痕。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日常的温和。那个太深的情绪被她重新折好,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行了,”她拍了一下吧台,拍得很轻,像是在拍掉手上的面粉,“再练两杯。你这叶子拉得还不够稳。”
江临拿起拉花缸,重新站到咖啡机前。第六杯。她往咖啡液里注入牛奶的时候,手腕比刚才更稳。不是因为练得多了,是因为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疑问终于落了地。她终于明白了那两年里所有欲言又止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不是刻意的疏远,不是礼貌的克制,而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可以分走我秘密的人。
答案在吧台上。在她们的掌心之间。
第七杯。一枚完整的叶子浮在咖啡液面上,叶尖正对着杯沿,叶脉清晰,边缘干净,像是被一阵真正的春风吹落在水面上。
“这杯给你。”江临把杯子推到苏眠面前。
苏眠端起杯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喝了一口。奶沫沾在她的上唇,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她用拇指轻轻抹去,把指尖上的奶沫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喝一杯再普通不过的咖啡。但她放下杯子后没有松手,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抚摸那片叶子。
“比我拉的好看。”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老师教得好。”江临说。
苏眠又笑了。这次笑得很浅,但很真,眼角的弧度刚好盛住吧台上方照下来的光。
窗外的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春分过了,白昼一天比一天长。再过不久,那些嫩绿的叶片就会变成浓绿的扇形,铺满整条街的树冠。然后是秋天。然后又会落下一地金黄。
她们还有无数个季节可以坐在一起喝咖啡。每一个季节,苏眠都会换一种新的糕点。清明之后是青团,立夏之后是绿豆糕,秋分之后是桂花糕,冬至之后是枣泥山药糕。江临会在每一个周五推开门,风铃会响,那个人会抬起头来,说——
“江临。”
不是“江医生”。
是她的名字。只属于一个人叫法的,她的名字。
周六早晨,江临没有去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