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叶岚又补了一句,"先不要跟她们说。"
"知道了。"沈岚打字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转了,"你先安心休息。我去辞职了,然后明天过来。"
她锁了屏,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居民楼里亮着的窗灯。她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家里人放她走的理由。一个合情合理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理由。沈岚在小雨中站了很久,久到旁边店铺里的人出来看了她一眼,问她"小姑娘没事吧"。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她关上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爸爸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爸,我男朋友生病了。"
"男朋友?"爸爸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
"对。"沈岚攥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潘明,你还记得吗?我和他其实去年在一起了。"
爸爸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怎么了?"
"就是不太好。"沈岚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意多说的秘密,"他自己在上海,没有跟家里说,怕他父母担心。所以我想去陪着他,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是该去的,该去的。"爸爸的声音沉下来,"那你工作的事,跟那个叔叔说一声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我定了明天的票。"沈岚的声音低下去,"他下周动手术。"
"把工作交接好。"爸爸说,"晚上我来接你回家。"
"好,谢谢爸。"沈岚挂了电话。
她又给工作的那个叔叔打了电话,说辞是一样的。他没有理由再留她,她也不打算要剩下的工资了。他爱给不给,她不欠他什么。把工作交接完已经是晚上十点,沈岚回到住处,把行李全部打包好,拉链拉上的时候,拉链卡了一下,她使劲拽了两次,才拉到头。爸爸到了的时候,她刚好把最后一个袋子拎到门口。他帮她搬行李,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没有说话。车子发动了,往县城的方向开,路灯在夜色中从车窗外掠过,一明一暗,落在沈岚的脸上。
"你和他在一起,挺好。"爸爸忽然开口,语气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审视,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嗯。"沈岚看着窗外。
"你长大了。"爸爸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去了那边,收起你的脾气,不要总是任性。两个人在一起,要学会互相体谅。"
"爸,我知道。"沈岚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她能合理出走的借口。至于之后如何,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她一直知道,这些年她想获得自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沉默了一会儿,爸爸又开口了。"明天我给你转点钱。你去了那边,不够了再和我说。"他顿了一下,"我知道你们总怕父母担心。但是如果真的很严重,还是要和家里说,不要什么都自己扛。"
沈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知道了爸。毕竟他不愿意和他父母说,我也没办法替他做决定。"
"你们既然在一起了,"爸爸把车速放慢了一些,前方是县城入口的红灯,"就好好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不要拖太久了。"
沈岚没有再接话。她在心里默默地对潘明说了一句"对不起"。她实在没别的招了。反正潘明离得远,为了躲避催婚连他爸妈的微信都拉黑了,她根本不担心这个谎话会穿帮。如果这能给她换来短暂的自由,那就让他牺牲一下好了。
回到家,沈岚把行李收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拿起手机,给叶岚发了一条消息。
"给我你地址,明天我下车了直接过去找你。"
叶岚的回复来得很及时。"明天就来?这么迅速吗?"
"我是行动派。"沈岚打了四个字。
叶岚发了一个定位,是深圳人民医院。还有一句:"下周二的手术,我到时候在住院部。"
"知道了。"沈岚打字,"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沈岚放下手机,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叶岚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癌变""手术""我害怕"。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去深圳的高铁,心里算着时间,五点起床,六点到车站,七点发车,十一点到深圳。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之后该做什么。她不是医生,不是家属,她只是一个朋友。但她是她唯一告诉的人,她不能不去。
后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迷迷糊糊记得那天做的梦没有那么美好——她梦到叶岚站在很远的地方,周围是白茫茫的雾,她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身边。这个梦和她这些年做过的很多梦一样,醒来之后只剩下那种抓不住、摸不着、悬在半空中的坠落感。凌晨四点多她醒了,再没有睡着,干脆开了灯,又把昨晚的包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把身份证重新插进夹层最顺手的位置。
窗外的天还没有亮。她坐在床边,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