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
声音干净纯粹、软糯清甜,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明亮,像一束穿透乌云的细碎阳光,骤然砸进这片常年阴郁的天地。
是迟然屿,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十二岁的迟然曦,九岁的迟然屿,是这冰冷迟家别墅里,唯一血脉相连、彼此依靠的亲人。
小小的少年背着沉甸甸的蓝色双肩书包,书包肩带勒在稚嫩的肩头,额前的黑色碎发被傍晚的晚风微微吹得凌乱,脸颊带着奔波的微红,眉眼干净澄澈,眼神纯粹无邪,浑身都透着未经世事、不染尘埃的少年稚气。
他刚刚放学归来,一路小跑冲进别墅玄关,鞋子上还沾着雨后的泥土碎屑,身上带着室外清新的风雨气息,与屋内沉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年纪太小,心思太纯,心性太简单。
他看不懂大人间暗流涌动的算计与虚伪,看不懂苏婉凝温柔笑容底下深藏的冰冷与刻薄,看不懂父亲沉默隐忍里裹挟的重压与失望,更看不懂这座家里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规矩、压抑与不安。
他的世界干净又简单,没有算计,没有恶意,没有权衡,没有利弊。
他从小到大,只认准一个最简单、最坚定的道理。
全世界,姐姐是对他最好的人。
全世界,他最依赖、最信任、最亲近、最想守护的人,只有姐姐迟然曦。
推开大门的第一时间,他没有看向端坐的父亲,没有问候温柔的继母,下意识抬起脑袋,目光直直朝着二楼楼梯的方向望来。
那双澄澈干净、不染尘埃的少年眼眸,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锁定了蜷缩在角落的纤细身影。
看到姐姐的那一刻,迟然屿原本略带疲惫的眉眼瞬间亮起,眼底盛满细碎的星光,脸上瞬间绽放出纯粹明媚的笑容,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
“姐!你在上面!”
他又清脆地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雀跃与欢喜,毫无杂质,毫无防备。
也正是这一声清脆的呼喊,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引向二楼楼梯转角。
苏婉凝的目光,骤然偏转。
那道原本温柔如水、温婉无害的视线,瞬间化作一根细密冰冷的银针,带着尖锐的审视、冰冷的警惕、不动声色的压迫,轻轻巧巧刺向楼梯角落的迟然曦。
目光锋利、寒凉、带着隐隐的不满与警告,无声无息,却极具压迫感。
可她脸上的温柔笑容,依旧分毫未减,依旧完美得体,无懈可击,没有任何人能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冷厉。
下一秒,苏婉凝轻轻开口,声音依旧轻柔温婉、温柔似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字字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
“然曦,别躲着了,下来吧。”
“都是一家人,朝夕相处,没必要这么生分,没必要总是躲躲藏藏。”
一句话,再次定性。
不是家里氛围压抑让人窒息,不是继母步步紧逼让人畏惧,只是迟然曦太孤僻、太疏离、太矫情、太把家人当外人。
所有过错,再次稳稳落在了迟然曦身上。
楼梯角落的迟然曦,身体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再也躲不住了。
逃避到此为止,接下来,她必须走下去,直面这场专为她量身打造的审判。
她缓缓抬起一直蜷缩的身体,双腿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早已麻木僵硬,微微一动,就传来阵阵酸麻的钝痛,顺着四肢蔓延全身。
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扶住身侧冰凉的铁艺楼梯扶手。
铁艺扶手常年冰冷,没有半点温度,触感光滑又寒凉,透过指尖,冻得她指尖微微发颤。
她微微垂着脑袋,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侧脸,遮住眼底所有的委屈、落寞与不甘,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精致的下颌线,线条紧绷,透着隐忍的倔强。
她一步一步,缓慢、轻柔、小心翼翼地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