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只会对她说那三句贯穿她整个童年的话。
你要懂事。
你要体面。
你不要给家里惹麻烦。
没有人问她想不想懂事,没有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人问她受了多少委屈。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要求她,包容、体谅、隐忍、乖巧、大度。
她的委屈不值一提,她的情绪无关紧要,她的感受无人在意。
思绪翻涌间,迟然曦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亲生母亲,迟书昀。
此刻,母亲应该正待在城市另一端那栋破旧狭窄、没有电梯的老旧居民楼里。
那个曾经温柔明媚、满眼星光、把所有温柔与偏爱都给她的女人,如今早已被生活磨平棱角,被岁月压弯脊背,活得狼狈又卑微。
迟书昀是迟然曦这辈子唯一的光,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暖与救赎。
从前的母亲,温柔细腻、心软善良、通透热忱,会抱着她轻声讲一整晚的睡前故事,会在她半夜发烧时整夜不眠、贴身守护,会把家里所有最好吃、最珍贵的东西都留给她,会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宠溺,毫无保留全部给她。
可母亲年轻时犯了错,一时糊涂沉迷赌博,输掉了家里大半积蓄,也输掉了她和迟景渊的婚姻,输掉了本该安稳幸福的人生。
离婚之后,迟书昀没有再婚,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放任自己堕落。
她一个人扛下所有罪责与苦难,打遍了城市里所有最辛苦、最卑微的零工。
凌晨早起摆摊卖早餐,白天在餐厅端盘子、洗碗刷锅,傍晚沿街发传单,深夜去写字楼做保洁、打扫卫生。
她拼尽所有力气赚钱,拼命攒钱,拼命弥补当年的过错,拼命想要弥补对女儿亏欠的余生。
可她连光明正大走进迟家、光明正大看望女儿、光明正大拥抱女儿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在偏僻无人的小公园、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偷偷见一见迟然曦,偷偷抱一抱她,偷偷给她塞一点好吃的、好看的、好用的。
每一次见面,迟书昀的眼睛都是红的,声音都是哽咽的,双手都是颤抖的。
她只会一遍又一遍抱着迟然曦,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愧疚的话语,一遍又一遍自我忏悔。
“曦曦,是妈妈对不起你……”
“曦曦,再忍一忍,等你长大了,等你独立了,等你自由了,一切就都好了。”
“等你长大了,就不用再看人脸色,就不用再受委屈,就可以回到妈妈身边,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自由。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是迟然曦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时代,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唯一能让她在无边压抑里咬牙坚持下去的底气。
她无数个深夜崩溃落泪、濒临放弃的时候,只要想起这两个字,想起母亲的期盼,想起未来的自由,就能硬生生撑过所有黑暗。
她默默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熬一熬。
长大就好了。
长大了,就能逃离这座冰冷压抑的牢笼。
长大了,就能回到母亲身边,拥有真正温暖的家。
长大了,就能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察言观色、不用再压抑情绪、不用再受委屈。
就在迟然曦心绪翻涌、眼眶泛红、即将克制不住落泪的瞬间,一道清脆稚嫩、鲜活明亮的少年声线,猝不及防地划破客厅死寂沉沉的沉默,瞬间击碎了满屋的压抑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