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隐隐传来镇上的烟火声,与隔壁婶子笑骂着催孩子睡觉的声响,可这些和美温馨偏偏都与她毫不相干。她趴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头一回动了自尽的念头。
她摸黑扯了条麻绳抛上房梁,想着死了算了,太累了。可要踢翻凳子的那刻,她却想到了自己死了,那她的两条狗怎么办。
第二日清早,柳絮照旧摸黑起来生火做饭,循环往复着那些磕磕绊绊、捉襟见肘的日子。
齐昀见柳絮静静地立在那里,便走到她身旁,这才瞧见了她眼底的水光,“怎么了?在想什么?”
男人关怀的声音,将柳絮从记忆中抽离出来。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才发现眼眶已经湿润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今真好,我寻着了你,阿姐也到身边了。”柳絮抿唇浅笑,“只是……有些想大黄和小黄了。”
齐昀知道那两条狗,先前命人查柳絮时,事无巨细都了解过,也知她离家前将它们托付给了邻居照看。柳絮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能不能把它们接到府里来。
可那两条狗是宋阭和她一同养大的,若接来定能嗅出他并非原先的男主人。于是他只推说路途遥远,多有不便,私下里却命属下专程寻到那邻居,给了银两,嘱咐好生喂养,不可亏待。
前些日子柳花回来,柳絮还问了几回那两条狗的情形,纵使得知一切安好,眼底也仍旧看得出几分落寞难过。
齐昀沉默片刻,并未接她的话,只往她手心塞了一只锦盒,便转过身去,望着天上那绚烂明灭的烟火,淡淡道:“新年喜乐。”
柳絮摸索着打开,摸到里头是一颗颗圆润的小珠子,疑惑道:“这是什么?”
齐昀漫不经心回,“金豆子,你拿着玩儿吧,打赏下人也可。”
“金、金豆子?”柳絮吃了一惊。
这么满满一盒,也不知要值多少银子,竟只是给她拿着玩儿的?
她合上盒盖,推了回去,忍不住委婉道:“夫君,我知你如今做了官,可也不能这般挥霍。我记得你从前说过,钱财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齐昀垂眼睨了眼柳絮苦口婆心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你当这是我贪来的银子?”
柳絮赶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必替我省这点东西,给你了收着便是,”齐昀把盒子放回她怀里,又添补一句,“放心,侯府有钱。”
柳絮抱着沉甸甸的盒子,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暗中想暂且替丈夫收着,日后若有用度时再拿出来给他便是。
“我的新年礼物呢?”齐昀抱臂懒洋洋靠在门框上,垂目望着她。
柳絮愣了一下,点头道声“有”,便转身进了屋,不消片刻,拿着个红绸绣祥云纹的荷包出来。
齐昀接过,拉开一瞧,里头竟还装着压岁钱,不由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给我塞压岁钱做什么?”从小到大,他父母都没亲手给他过什么压岁钱,都是管事提前置办好了,公事公办放在他桌上。银票有之,珍玩有之,却也没什么意思。
柳絮眼眸清亮,认真“望”着他,语气郑重,“大人怎么就不能要压岁钱了?夫君,官场不易,我只盼这些压岁钱能替你驱邪避灾,护佑你新的一年平安顺遂。”
齐昀看着她的眼睛愣了愣,半垂下眼扯唇轻嗤。他还没收过这么穷酸的礼,祝福也是乏善可陈的天真。可捏着这薄薄的荷包,嘴角却不自知地翘了一点。
将荷包收进了怀中,便听女人柔和的声音再度响起,一本正经地念着,“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大家沉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齐昀颇有些讶异。柳絮并不识文断字,却这般有模有样念了段词出来,虽然内容意境不算与当前情形全然契合,却偏生出一种古怪的温馨来。
“这是谁教你的?”
柳絮有些羞赧,“从前眼睛还看得见时,你教我念过整首,可惜还没来得及等过年时背给你听,我们便分开了。隔得太久,如今也只记得后头这几句。”
又是宋阭。
齐昀无声冷笑,转念又觉这倒也好。
宋阭教给自己妻子的东西,如今用到另一个男人身上,若是知晓了,岂不是要活活气死。
“背得很好。下回我再教你一首更好的。”
柳絮想着,自己如今都看不见了,学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可她不愿拂了丈夫的意,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又守了一阵岁,柳絮便有些困倦了。齐昀也尚有事务未处理完,看着她安寝后起身回了书房。
料理了一阵公务,他想到柳絮方才提起那两条狗的难过,不由得有些心烦,起身在屋里踱步。
外面的烟火归于沉寂,窗缝儿钻进来难闻的硝烟味。一片安静中,齐昀思来想去,最终后将属下唤来,吩咐道:“去絮娘老家把那两条黄狗带回来,先安置在城东那处宅子里,暂且莫要让她知晓。”
既然她想那两条狗,那满足她这个心愿也不是不行。
不就是不认人么,待他好生相处几日,叫那两条畜生好好认一认哪个才是新男主人,自然便无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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