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笑道:“是谁呀?”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到了近前,她的手便被一只略微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
“絮娘,姐姐好想你。”
柳絮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声音来处,“阿姐!”
柳花含泪应了一声,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的妹妹,见她肌肤养得细腻光润,气色也好,心里这才松快了些。
柳絮惊喜不已,回握住姐姐的手,眼眶也泛了红,连声询问,“阿姐,你何时来的苏州?身子可大好了?姐夫呢,他可陪你一同来了?”
“别急,进屋姐姐慢慢说与你听,可好?”柳花笑着说。
柳絮有些不好意思,和姐姐进了屋,丫鬟们奉了茶,便悄悄退了下去。
虽说分别不久,可因着柳花险些丢了性命,姐妹俩说着说着便都流起了眼泪,哽咽不已。
说到最后,柳絮紧紧抱住了姐姐,“阿姐是有福之人,摆脱了那家子伥鬼,日子定会越过越好的。咱们姐妹俩,都会越来越好的。”
柳花心情复杂,闷声应道:“是,会越来越好的。”
二人又叙了阵子旧话,柳絮这才知晓,那小叔子先前在书院旬考时舞弊,竟还拿她寄回去的银子在花楼包了粉头,品行低劣到了极点。
她气得胸口发堵,便又听姐姐道:“别生气了,你那……夫君,已经派人将他做的丑事捅到了书院,废了他的学籍,往后都无缘科考了。还有先前被昧下的那些银子,也全数讨了回来。”
柳絮一听,愈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万没料到丈夫竟不声不响,背地里替她做了这许多事。
她道:“阿姐不必客气,阿阭是我夫君,是你的妹夫呀。”
握着她手背的手忽然顿了一顿,随后,她便听到阿姐笑着应道:“是,是……是妹夫。”
柳絮觉得阿姐的语气有些古怪,可能是如今的丈夫气场太强,一时还不够习惯,其余也没往深处想。
姐妹俩又聊了许久,柳絮问了两个外甥的情况,一壶茶见了底。
柳絮忽听得姐姐问道,“絮娘,你觉得……如今的夫君,待你如何?”
柳絮疑惑道:“阿姐为何这样问?夫君待我,一直都是很好的。”
“我是说……失忆前后的他,你觉得,哪个更好?”柳花问完,便屏住了呼吸,紧张盯着妹妹的神情。
柳絮怔了怔,本想脱口说“一样好”,却又忽然住了嘴。
她忽然意识到,是不一样的。失忆前的丈夫清冷温柔,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克制守礼的。而如今的他,虽然也冷淡又温柔,却多了几分令她脸红心跳、又隐隐畏惧的散漫霸道。
可不管失忆与否、变化与否,都是同一个人,也都一如既往对她好。
柳絮这样想着,垂下眼轻声说,“都是一个人,自然是一样好的。只是……过去夫君很温柔,失忆后的他,不知为何我总是有点怕。”
柳花勉强笑着应是,却不敢抬起眼去瞧早已悄无声息立在门口,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齐昀。
第27章
年夜饭时,齐昀特地将柳花一家子请了来。真定郡主也甩脱了嘉宁,自己翻墙凑了过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用罢了饭,大人们给孩子塞了压岁钱,真定领着柳絮的两个外甥在院中搓雪团打雪仗,笑闹声不绝。高耕尚在衙门值守巡夜,柳花便提了食盒去送饭。
屋里熏笼暖烘烘的,柳絮独坐在窗畔,听着院中那一大两小嘻嘻哈哈的喧闹,心里头暖融融的,不觉莞尔。
齐昀一身缥色长衫,姿态散漫斜倚在榻边,修长的手搭在案上,捏着斟了屠苏酒的杯盏把玩,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柳絮脸上,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声响传入耳中,他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更是烦躁到了极致。他眉头蹙了起来,正要扬声让真定住嘴滚回自己府里去,可瞥到柳絮柔软含笑的眉眼,似乎很喜欢听她们闹着玩。
他鼻子里轻嗤一声,到底没开口。
过了子时,苏州城炸响了烟火。“砰砰砰”的闷响与弥漫开来的硝烟味道,预示着新岁已至。
柳絮立在门框边,仰面朝着天际的方向,欢喜之余,心绪却说不出的复杂。
去年此时,她尚在温州老家的山村里。庄户人家的年夜饭简单,无非多添些荤腥,却已是一年到头最好的一顿饭了。不论贫富,过年时亲人们相聚一起,总是让人欢喜的。家境稍好的人家,过了子时还会放些爆竹,孩童们凑作一团嬉闹。
而她那时候孤身一人坐在屋子里,听着窗外的喧闹,眼前黑漆漆的,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四面不透风的盒子里,陪伴她的唯有两条黄狗。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想着丈夫会不会突然归来,给她一个惊喜,说一句“絮娘,我回来晚了”,又想着家里的米粮又见了底,须得省着些花用,最后自嘲地想,幸亏眼睛瞧不见,不必点蜡烛油灯,倒正好省下几个钱来。
有没有自怨自艾过呢?自然也是有的。她还记得那夜辗转难眠,不知怎的便格外地痛楚,眼泪淌了满脸,披衣起身想去擦把脸,却被屋中的凳子作对似的绊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