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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巡逻队来了(第2页)

地下三层的楼梯间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气味。不是尸体的腐烂,而是更细微的东西——几十年来被封闭的人体组织、旧纱布、消毒剂残渣混合而成的气味,沉淀在通风不畅的狭窄空间里,成为一种近乎固态的存在。

沈惊澜跟着萧言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踩到一层薄薄的水膜。应急灯早就坏了,只有萧言手里那盏蓄电灯提供照明,光圈扫过走廊两侧一排排紧闭的铁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从301到322。二十二扇门。

二十二个人。

“这些门的电磁锁依赖中央供电,我可以用备用电源打开,但一次只能开一扇,开多了会触发安全警报。”萧言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配电箱,里面是他自己改装的线路,红蓝黄绿缠在一起,乱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第一扇门打开需要三十秒。”萧言说,“每多开一扇加十秒。全部开完需要五分钟。但你只有二十分钟——我们能带走多少人?”

“全部。”沈惊澜站在走廊中央,把手电筒插在墙上作为固定光源。光圈直直地打在他脸上,把浅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几近透明。“一个一个出来,我帮他们稳定。能稳定的就带走,不能稳定的——”

他没有说下去。

不能稳定的,在离开封闭环境后会直接在飞船里精神崩溃。二十二个人关在地下三层几十年,他们的精神图景不是一条裂缝,是整面破碎的墙。有的人可能在开门的一瞬间就会被外界涌入的感知信息压垮。

“我先看一遍。”沈惊澜闭上眼睛,精神力如水波一样沿着走廊铺展开,渗进每一扇铁门的缝隙。二十二个精神图景,像二十二面碎裂程度不一的玻璃窗——有的碎片密集堆叠在一起摇摇欲坠,有的勉强拼凑但一碰就碎,有的只剩残留的影子,人已经失神太久,睁着眼却什么都不看。

三个最危险的——精神图景接近完全塌陷,与外界接触后会立即产生应激反应。七个中度——结构存在但布满裂纹。十二个轻度——伤得浅一些,受的是单独创伤而非叠加创伤。

“开门顺序,按病情最轻到最重。我需要逐批稳定他们的应激反应,先处理轻度组,分组带出。中度最后再处理,给他们多一些时间适应外部刺激。”沈惊澜说。他的精神力还在维持着对二十二人的扫描,声音稳定得有些失真。

萧言看了他一眼。作为经历过一千多次实验的人,萧言比任何人都清楚向导过度使用精神力意味着什么。稳定一个人就意味着反向吸收那个人的部分创伤记忆。二十二个人——这个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向导瘫在地上无法动弹。但他没有说这些。

他只是把门锁系统切换到手动模式,按下了第一扇门的开关。

“321室。轻度。”铁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缓缓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长期封闭环境让她的身体衰老得比正常人慢,但眼睛里的疲惫比任何皱纹都更深。她穿着一件破旧但干净的灰色实验服,站在门后,眯着眼看着走廊里的光。

“要走了吗。”她问,声音沙哑但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要走了。”沈惊澜走到她面前,平视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对视,精神力像温和的水流一样轻轻包裹住她的精神图景。女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突然湿了,泪水从瘦削的脸颊上滚下来,她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到。

“他在哭。他能感觉到我释放的精神力屏障——这种程度的精神力接触在封闭环境中已经完全不存在了。她需要时间适应,出到走廊站着别动,呼吸放慢,等我处理完下一批轻度组。”沈惊澜对萧言说,声音比刚才多了细微的起伏。

女人被扶到走廊一侧靠着墙。萧言继续开门。320、319、318……一扇接一扇。每一扇铁门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人:一个年轻男人出来之后跪在地上干呕,一个中年女人死死抓住沈惊澜的袖子不敢松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跨出一步,说他怕踩到实验室那种通电的地板。沈惊澜一个一个与他们进行精神接触,用最轻柔的方式渗入他们碎裂的精神图景,把裂痕边缘那些尖锐的、会刺伤自身的碎片一一抚平。每处理一个人,他的呼吸就沉一分。

当他处理到第七个轻度组病人时,萧言注意到沈惊澜的手开始颤抖——极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从指尖传到手腕。但他没有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没变。

“还剩几个。”沈惊澜问。

“轻度全部处理完毕。中度的七个需要现在开吗。”

“开。”

铁门再次打开。中度的病人比轻度更难处理——有的人在门开的一瞬间就开始尖叫,有的人缩在角落里用指甲抠自己的手臂,有人从打开门起就反复重复同一句话:“还我名字、他们把我名字编号了,叫303他们只叫我303,我原来叫什么我记不起来了。”沈惊澜蹲到他面前,用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住对方那层剥落的精神图景,轻声说了三遍他的原名——档案上记着的名字。那人听着听着不说话了,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不认识的人,想哭又找不着眼泪。

沈惊澜站起来往第二扇中度组房门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萧言伸手扶住他,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这边倾。

“你真的还能站起来吗。”

沈惊澜把住萧言的胳膊,重新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白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出了牢房的实验体,轻度组的十二个人或站或靠地挤在走廊一侧,有的人握着别人的手,有的人不敢看光线但愿意呼吸了。还有一排紧闭的铁门在等着他。

“那三个重度的。开门。”

“那三个人的精神图景已经塌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就算能安抚成功,他们可能连走路都无法自己完成。”

“那就把他们的精神图景重新拼起来。”沈惊澜说着,手已经不抖了,不是恢复,而是把震颤压在了更深的肌肉层里,“我撑得住。阎舟在外面撑着,我在里面撑着。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萧言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按下了301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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