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的语言功能好像短暂地失灵了。他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自己的衣摆。不是因为那句话太重了,是太直接——他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感激、恐惧、依赖、试探,他全都知道怎么应付。但没有人像这样,走过来,按住他的椅子,给他一扇随时可以打开的门,然后转身走回去继续开船。
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身体不知道怎么接。
“……阎舟。”
“嗯。”
“你把航向偏离了十二度。黑港在左边,不在正前方。刚才那个话题我没法接,但航向得接——不然我们真的要变成太空幽灵了。”
阎舟低头看了一眼导航屏,面无表情地调整了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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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船在三个小时后抵达了黑港。
黑港不是一颗行星,而是一座漂浮在流莺星系边缘的废弃空间站。它没有名字,常来的人随便叫它黑港,因为所有的外部照明都在几十年前坏掉了,整座空间站从远处看就是一团不反光的黑铁,只有在船只进出港口时才会偶尔闪出几道信号灯。港口里停着十几艘来历不明的船,最大的能载百人,最小的只够两个人挤在里面。黑港有自己的规矩: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只收现金。
老金是个五十多岁的蛇头,头发剃得只剩一层青茬,脖子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坐在黑港B区一个改造成酒吧的货柜里,看见沈惊澜走进来的时候,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哟。幽灵还活着。”
“暂时。”沈惊澜拉开椅子坐下,阎舟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酒吧里的其他人——三个蛇头、一个武器贩子、两个明显磕了药正在傻笑的偷渡客。阎舟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威胁评估,然后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一言不发。
“货船准备好了。医疗物资补给的伪装身份,两张新的身份芯片,目的地是苍蓝星。”老金把两张薄薄的金属片推过桌子,“但有个小问题。”
“什么。”
“帝国两个小时前更新了通缉令。你的悬赏金额从八百万提到了两千万。而且——”老金用下巴指了指阎舟,“你旁边这位也被列入通缉名单了。代号‘断刃’,罪名是叛国、逃离军事监管、协助通缉犯越狱。赏金一千万。”
阎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沈惊澜拿起那两张身份芯片,在指尖翻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船在哪个泊位。”
“C区,七号泊位。燃料加满了,补给也装好了。但幽灵——我得提醒你一句。”老金的表情难得严肃了一下,“帝国这次不是随便追追。我的人说,他们在苍蓝星也布了暗线。你们到了那里,别以为就安全了。”
“知道。”沈惊澜已经把身份芯片收进口袋里,“谢了,老金。欠你一次。”
“你欠我六次了。记得活着还。”
沈惊澜拍了拍老金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阎舟跟在他身后,经过老金旁边时停了一步。
“他欠你多少钱。”
老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不收钱。幽灵两年前救过我女儿的命。我女儿在帝国军的强制精神力测试中被检测出向导潜质,要被送去帝国的向导训练营。是幽灵帮她伪造了检测报告,让她以普通人的身份留在了中立星域。”
阎舟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沈惊澜。
C区七号泊位。货船比他们之前那艘破飞船大了一倍,至少看起来不会随时散架。沈惊澜站在舱门前做最后的起飞检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跳动,嘴里念着一串阎舟听不太懂的参数。动作还是和往常一样精确、利落,但阎舟看得出来,他在故意保持着一种执行任务式的专注——因为只要你一直在工作,就不需要抬头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告诉我一件事。”阎舟靠在舱门边上,突然开口。
“说。”
“你自己能分清哪些是温岭的记忆、哪些是你自己的吗。”
沈惊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飞船正在做自我检测,发出嗡嗡的低频鸣响,在舱室里持续回旋。然后他继续按下最后一个启动键,引擎点火,蓝色的离子尾焰照亮了整个泊位。
“能。”他说,“温岭最后一次对我说的记忆里面的话,是在被带走之前。他说——‘沈惊澜,别把我的死也背在身上。你背不动所有人。’”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收回自己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