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破飞船冲出流莺星大气层之后,阎舟才真正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不会开飞船。
“你不是说这玩意儿能自动驾驶吗?”阎舟盯着控制台上那排闪烁不定的指示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沈惊澜靠在主驾驶位上,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像个死人。刚才强行启动引擎消耗了他太多精神力,现在整个人瘫在座椅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看着阎舟紧张的样子,像是觉得很有趣。
“自动驾驶……只是巡航模式。”沈惊澜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去,“起飞和降落需要手动操作。我刚才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现在怎么办。”
“你开。”
阎舟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不会。”
“你是指S级哨兵,能在三秒内解析一艘帝国驱逐舰的结构图,感知范围覆盖十二公里,战斗反应速度是正常人的四十倍。你告诉我你不会开一艘民用飞船?”沈惊澜说着说着就咳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他还是把话说完,“控制台左边那根推杆是加速,右边是方向舵,中间屏幕显示航向。油门往下推之前,先系好安全带。”
阎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驾驶位上。
他的手握住方向舵,指节粗大,骨节分明,握住舵柄的姿势像是在握一把没上膛的枪。沈惊澜歪着头看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一个帝国最顶尖的S级哨兵,曾经的杀人机器,现在正笨手笨脚地架势一艘随时可能散架的老旧飞船,因为他旁边那个人累到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哨兵在开船。向导在看他开船。
“你笑什么。”阎舟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沈惊澜的视线粘在他后脑勺上。
“我没笑。”
“你笑了。我能感觉到你的面部肌肉在动。”
“你真可怕。”沈惊澜闭上眼睛,“我连嘴角都没抬,你就能感觉到。你是不是一直在监控我的身体数据?”
阎舟没有回答。
他把方向舵轻轻往右推了一下,飞船笨拙地调整了航向。控制台发出两声警报,然后又安静下去。窗外的星海缓缓偏移,一颗暗红色的矮星出现在正前方,那是流莺星系的主序星——编号L-9471,光谱类型M6V,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转。在它周围游荡着几颗灰扑扑的行星,以及一条碎石带,那些石块在轨道上漫无目的地漂着,像一群回不了家的流亡者。
“……是。”阎舟终于说。
沈惊澜睁开一只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握手之后。你的脉搏快了,收回手的速度也比平时快。所以当时我就知道,你不是哨兵。”
“然后你就一直监控到现在?”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耳后面的皮肤会先发红,再变白。大概零点五秒的微循环变化,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沈惊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面,指尖碰到皮肤,确实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生气,不是慌张,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演了二十年戏的演员,突然有一天发现观众席上有个人能看穿他的妆。
“那你还知道什么。”他问。
阎舟的手在方向舵上停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在药房里配了两支镇静剂,不是给病人用的,是给你自己准备的。你在怕什么。”
沈惊澜没说话。
“你在怕自己的精神力失控。”阎舟替他说了,“因为昨天你进我精神图景的时候,不只是修复了裂缝。你看到了核心深处那团黑色的东西,我的核心影响了你,像一面镜子把某种东西反映回去了。你的精神力从那一刻起一直在你的压制临界点附近波动,只是你在我面前控制得很好。”
“所以你在活动区转悠三天,不是为了熟悉地形。是为了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