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沈惊澜的私人休息室。
这间屋子藏在疗养院一楼药房后面的夹层里,入口是一个伪装成药品柜的推拉门。空间不大,勉强塞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星图,标注了几条用红笔描粗的航线,都指向帝国疆域之外的自由星域。桌上摊开着一张疗养院建筑结构图,手绘的,线条精密如机械图纸,每一层、每一条走廊、每一个监控探头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阎舟站在桌前,低头看着这张图,沉默了很久。
“你画了多久。”
“两年。”沈惊澜坐在床上,把假抑制环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手指揉了揉被金属圈压红的腕骨,“每个月更新一次。护工的排班、监控的死角、回收小组的巡逻路线——全在这张图上。原本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退路,现在多加一个人。”
阎舟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指腹轻轻掠过每一条走廊线和监控标记。他的手粗糙,指节分明,和那些精细的线条对比鲜明。当他停在标注着“主控室”的红色圆圈上时,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回收小组还有多久到。”
“最快三天,最晚一周。昨天那波精神力波动虽然处理了,但帝国的远程监测系统不是傻子。修正记录会触发二次核查,查到了就会派人来。”沈惊澜站起来走到桌前,用食指画了一条线,从疗养院北侧围墙一直延伸到山谷外的港口,“我们需要一艘船。最快的船在港口,但港口有帝国海关,哨兵身份一刷就会触发警报。所以不能走正规渠道。”
“你有走私渠道。”
“有。”沈惊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单,“黑港有一个叫老金的蛇头,专门做偷渡生意。价格不便宜,但从不失手。”
阎舟直起身:“多少钱。”
“我已经付过了。付了两年的。”
他抬起头看阎舟,目光没有闪躲,但也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阎舟沉默了一下。一个通缉犯在帝国眼皮底下潜伏了两年,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把离开的绳索一条一条铺好,等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两年是什么概念?七百多天,每天都要看着那些被废掉的哨兵滑向深渊,每天都要对着帝国的人微笑、登记、提交报表、假装忠诚,同时在心里反复确认一个信念:那个人会来。
“你说要找我是为了‘我们’。那个‘组织’。”阎舟换了个话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沈惊澜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下来。这一刻他没有用什么力道来撑起自己的气场,整个人反而显出薄薄的疲惫,像是终于把最重要的底牌摊在了桌上,不用再绷着了。
“一群觉醒者。哨兵和向导都有,都发现了精神力的真相——所谓的污染评级,不是缺陷,是一种进化。帝国用配对体系控制哨兵和向导,本质上是把精神力者变成一套可以操纵的系统。哨兵是武器,向导是遥控器。但‘污染源’不一样。污染源能独立运作,能和任意频率产生共鸣,不需要被配对,也不需要被控制。帝国怕的,就是你们——我们——不听话。”
“组织想干什么。”
“推翻现有的精神力等级制度。建立一个不需要配对、不需要许可、不需要帝国认证的自由体系。”沈惊澜嘴角弯了一下,“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让所有人都有选择的自由。”
“听起来像造反。”
“本来就是造反。”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阎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那张建筑图。他的手指从主控室的位置往北划,顺着沈惊澜刚才画的线,一路划到山谷外的港口。然后他停在港口的位置,点了两下。
“走之前,我需要拿到帝国关于污染源的研究档案。他们到底研究到什么程度,有没有更深的秘密。”
“档案在帝国中央数据库,不在流莺星。不过——”沈惊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型的便携存储器,拇指大小,银色外壳磨损得厉害,“温岭留下的。里面有帝国关于哨兵精神力变异的部分记录,虽然不完整,但足够让你知道他们害怕的是什么。”
阎舟接过存储器,在掌心掂了一下。很轻,但温岭为此付出了生命。他把它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沈惊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阎舟。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流莺星的夜很长,黎明要等到早上八点以后。沈惊澜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和窗外黑色的针叶林叠在一起,看不清楚表情。
“计划离开的时间是三天后,也就是回收小组最可能到达的节点。这三天里,我会继续维持疗养师的正常日程,你需要配合我的康复记录,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已经恢复正常。每天下午照常去活动区露面,饮食正常,情绪稳定,尽可能减少精神力的外溢。”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
“唯一的不确定因素,是你。”
阎舟微微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
“如果这三天内你的精神图景再次暴走,所有计划都会失效。因为第二次异常会直接触发紧急回收。而我——”
“你?”
“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承受一次你的暴走。上次我把你拉回来,自己的精神力消耗过半。如果再发生一次更严重的,我不确定还能不能保持清醒。”
阎舟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