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舟醒来的时候,抑制环显示早上六点十四分。
他睡了整整七个小时。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了很久。上次睡满七个小时是哪一年,他已经不记得了。在帝国军的最后半年,他的睡眠被精神图景的碎片切割成十几分钟一段的零碎打盹,每次醒来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但昨晚,什么都没有。
没有噩梦,没有神经脉冲的刺痛,没有那些无休无止涌入脑海的噪音。
他坐起身,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昨天抠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他又想起那只手——微凉、干燥、指节分明,握住他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在手心的雪。然后他的精神图景就安静了。
这不正常。
阎舟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单向玻璃外,流莺星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针叶林在风里摇晃,像一群面无表情的观众。
门禁发出“嘀”的一声。
他转过身,沈惊澜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白大褂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早上好,阎舟先生。昨晚睡得好吗?”
还是那种语气——温和,礼貌,每个字的间距都精准得像是量过。
“不关你的事。”
沈惊澜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低下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抬头,继续微笑:“今天上午需要做一个疗养评估,请您配合。帝国那边需要定期提交您的康复数据。”
“康复。”阎舟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是的,康复。”沈惊澜回答得很自然,“请跟我来。”
阎舟没有动。
他盯着沈惊澜看了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脸在冷光灯下白得不像活人,浅琥珀色眼睛里的温和像一层凝固的油脂,覆盖着底下的什么东西。阎舟试图用哨兵的感知力去探测沈惊澜的精神状态,但什么都探不到。像一堵墙。像一面镜子。所有试探的信号都被弹了回来。
只有向导才能做到这一点。
“沈惊澜疗养师。”阎舟开口。
“嗯?”
“你说你是哨兵。”
沈惊澜侧过头,嘴角那个标准微笑没有任何变化:“是的。”
“哨兵的精神力外溢是控制不住的。你身上一点都没有。”
短暂的停顿。
然后沈惊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竟然带了点无可奈何:“阎舟先生,抑制环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您手腕上那一只。”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腕上。阎舟顺着看过去,袖口遮住了大部分皮肤,但隐约能看见一圈金属的边缘。
阎舟没再说话。
他不信。
但他不急着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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