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舰在黑暗里航行了一百七十三个小时。
阎舟闭着眼,感觉船体正在减速。手腕上的精神力抑制环每隔十五分钟释放一次神经脉冲,把任何试图凝聚的精神力打散成一片空白。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了抑制环的刺痛、押运兵的耳语、隔着一层舱壁投来的轻蔑眼神。在帝国军方档案里,他是一串编号;在押运任务单上,他是“危险物品”;在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僚口中,他是一件即将报废的武器。
“S级哨兵阎舟。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流莺星低轨道。请配合交接。”
AI语音在舱壁上弹跳。阎舟没有回应,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睛。
黑暗里他不需要光线就能看清一切:舱室长四米二,宽两米八,门禁密码锁每隔七秒跳动一次。走廊上的押运兵是左撇子,配枪保险没开。空气循环系统老旧,过滤网上积了一层灰。
这是哨兵的本能。五感是普通人的数十倍,S级哨兵,是怪物中的怪物。
但精神图景在最后一次任务中被摧毁后,这个天赋成了酷刑。没有向导替他过滤信息,每一丝声音、每一种气味都毫无缓冲地刺进大脑皮层。他成了一台被剥掉外壳的精密仪器,正在被世界缓慢地磨损。
押运舰剧烈颠簸。
耳鸣涌上来,阎舟闷哼一声,指尖抠进掌心。精神图景的裂痕像火烧一样灼痛——引擎二号舱过热,推进剂燃烧不充分;押运兵在啃能量棒,合成碳水化合物;远处一颗人造卫星在发送加密通讯,密钥长度二百五十六位。
太多了。血从掌心渗出来。疼痛让他夺回一点主控权。
够了。停下来。吸气。呼气。
他知道自己在发抖。押运舰正在穿越大气层,船体与空气摩擦的高频振动像一把锉刀,不停锉着他的神经。还有七分钟。
七分钟后,他将抵达流莺星,“忘川”疗养院。
帝国说是“为功勋哨兵提供全方位康复疗养”。但阎舟清楚,被送进忘川的哨兵,再也没有回来过。押运任务单末尾有一行小字:报废条款,适用。
阎舟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个词通常形容过时的机器。也许他会在这里安静地死去,也许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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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闸门打开,流莺星的风灌了进来。
冷。然后是气味:化学消毒剂、枯萎的植物、陈旧的建材、被清洁剂覆盖掉的人体代谢物。
疗养院匍匐在山谷底部,外墙斑驳,爬满枯死的藤蔓。窗户嵌着单向玻璃,围墙顶端缠着电击网。入口处的金属铭牌字迹模糊:帝国退役军人疗养中心——忘川。
碎石路两旁种着植物,都死了,焦黑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
押运兵推了他一把:“走。”
阎舟迈进庭院。他听见走廊里有人在低语——“又来了一个新的”、“S级,天啊”、“嘘,别让护工听见”。充耳不闻,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物捕获。
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走廊另一端靠近。
左脚先落地,重心偏前,步幅中等。步频稳定,每分钟约六十次。节奏不疾不徐,像心跳,也像呼吸。
脚步停下。
走廊尽头出现一个人影。
白色工作服,身材修长,皮肤在昏暗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深褐色头发柔软地垂在额前。当他走近,阎舟看清他的脸——线条柔和但不失棱角,嘴唇薄而色浅,像褪色的蔷薇花瓣。
最特别的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