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火的人,不要怕烫。
苏榆低下头,看着桌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开国三十五年的税赋记录,墨迹褪色,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她拿起笔,在批注纸条上写下一行字:“开国三十五年,税赋实收与账目不符,差额约八万两,待查。”
她不怕烫。
春去夏来,苏榆在档案库里度过了第二个季节。
她完成了开国元年到开国四十年的账目初筛。异常记录从一百二十三处增加到了二百零七处。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开国三十八年的黄河决口赈灾款——朝廷拨了六十万两,但到灾民手里的,不到十万两。中间的五十万两,蒸发了。苏榆把这一笔单独列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通过沈不言呈给了皇上。这一次,皇上批了。朱笔御批,只有四个字——“彻查严办。”
苏榆拿着那份批了“彻查严办”的报告,在档案库里坐了很久。她知道,“彻查严办”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会有人被抓,会有人被抄家,会有人被流放,会有人死。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查,那些受灾的百姓会死更多。这是审计师最不愿面对的选择题——查,会死人;不查,也会死人。选哪一个?苏榆选了查。不是因为她不怕死人,是因为她知道,那些被贪官吞掉的银子,每一文都是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查出来的赃银,可以买粮食、买药材、买棉衣,可以救人。
她查,不是因为喜欢查,是因为必须有人查。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档案库里闷得像蒸笼。没有窗户,空气不流通,霉味和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苏榆把官服脱了,只穿了一件中衣,挽起袖子,露出胳膊。她在桌案上放了一盆凉水,时不时地把手伸进去泡一泡,降降温。青禾送来的绿豆汤放在桌角,没一会儿就热了。苏榆把它当茶喝,一碗接一碗,喝完了青禾第二天再送。
何书吏的老寒腿在夏天好了一些,走路不用拖地了,沙沙声变成了轻轻的脚步声。他开始每天从家里带一把蒲扇,坐在苏榆对面,给她扇风。苏榆说不用,何书吏说闲着也是闲着。两个人就不说话了,一个查账,一个扇风。蒲扇的风不大,但一直有,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闷热的档案库里缓缓流淌。
七月的一天,苏榆正在翻阅开国四十一年的军费账目,忽然听到档案库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沈不言的——沈不言走路稳,不急不缓。不是何书吏的——何书吏走路慢,不会这么响。
她抬起头,看到青禾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榆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榆姐儿,铺子里出事了!”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东家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苏榆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没有扶,大步走到门口,从青禾手里拿过那封信,拆开。
信是陈鹤亭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那不是水,是汗,或者是泪。
“小榆,东家对不起你。永安三年那笔三十万两的银子,东家不是不知情。周德茂卖铺子的时候,给了我五万两,让我替他保密。他说那些银子是永昌票号给他的封口费,他不敢拿,让我替他收着。我收了。银子埋在回春堂后院的老槐树底下,从来没有动过。东家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这一件。现在大理寺查到了,东家不冤。小榆,你好好在户部做官,不要管我。东家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收了你这个账房。”
苏榆看完信,手开始发抖。
五万两。周德茂的封口费。他说他没拿那笔钱——他拿了,但他不敢花,把它给了陈鹤亭。陈鹤亭收了,埋在了老槐树底下,从来没有动过。永安四年到现在,三年多。那笔钱在土里埋了三年,一文都没有花过。
苏榆攥着信,指节泛白。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鹤亭被大理寺带走了。大理寺查的是永昌票号案的余罪——赵仲和死了,荣王死了,焦南死了,但那些经手过赃银的人,还没有全部清算完毕。陈鹤亭收了五万两赃银,虽然没有花,但收了就是收了。按大梁律,收受赃银者,与贪墨者同罪。
苏榆睁开眼,看着青禾。“青禾,你回去守着铺子,不要慌。东家的事,我来想办法。”
青禾哭着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苏榆站在档案库门口,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何书吏从里面走出来,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把她掉在地上的炭笔捡起来,放回桌上。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蒲扇放在桌角,又把凉水盆里的水换了一盆新的。
“何书吏,我出去一趟。”苏榆说。
“苏大人,外面下雨了。”何书吏从门后取出一把油纸伞,递给她。
苏榆接过伞,走出了户部衙门。
雨下得很大,瓢泼似的,砸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降。苏榆走在雨中,官服的袍角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她没有去大理寺——她知道去大理寺没有用。陈鹤亭的案子已经立案了,没有上面的命令,大理寺不会放人。她去了监察司。
监察司衙门今天很安静。雨中的院子空荡荡的,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苏榆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了沈不言正堂的门。
沈不言正坐在长案后面看公文。他抬起头,看到苏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把滴着水的油纸伞,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公文。
“怎么了?”他问。
苏榆把陈鹤亭的信递给他。沈不言接过去,看完,把信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榆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大人,陈东家收了那五万两银子,但他没有花。银子埋在后院的老槐树底下,三年多,一文未动。他不算贪墨。”
沈不言沉默了片刻。“按律,收受赃银,不论是否使用,皆为同罪。”
苏榆的手指攥紧了伞柄。她知道。她在大理寺正堂上听到过荣王的判决——“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按律,荣王应该斩首。皇上没有按律。律法,在权力面前,是可以变通的。但在一个药铺东家面前呢?
“沈大人,我想见皇上。”苏榆说。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你不能见皇上。”
“为什么?”
“因为你见了皇上,皇上问你‘陈鹤亭是你什么人’,你怎么回答?‘他是我的东家’?‘他收留了我’?‘他对我有恩’?这些都是人情,不是法理。皇上可以用人情赦免荣王,因为荣王是他的儿子。但皇上不会用人情赦免陈鹤亭,因为陈鹤亭和你非亲非故。你在他铺子里做账房,他给你开工钱,这是买卖,不是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