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沈大人,新年好。您今天怎么有空来?不用走亲戚?”
沈不言走进来,在苏榆对面坐下——那把椅子还放在那里,从去年夏天放到今年春天,没有人坐,也没有人搬走。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又看了一眼苏榆手指上被纸张割出的细小伤口。
“我母亲想见你。”他说。
苏榆手中的笔停了。
“你母亲?”
“镇国大长公主。”沈不言说,“皇上的姑母。”
苏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镇国大长公主。那是皇帝的姑母,沈不言的母亲。一个从一品大员的母亲,要见她这个正六品的小主事。为什么?
“她听说了永昌票号案的事,”沈不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想见见那个看懂账册的人。”
苏榆沉默了片刻。她没有拒绝的理由。镇国大长公主是皇室长辈,沈不言的母亲,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拜见。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
“什么时候?”她问。
“今天。申时。”
苏榆看了看窗外的天——档案库没有窗户,但她记得进来的时候是午时刚过。“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够你换身衣裳了。”
苏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官服。正六品的青色袍子,袖口磨出了白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这个样子去见一位大长公主,确实不太合适。
“我回回春堂换。”
“不用。”沈不言站起来,“我让人给你带了衣裳。”
档案库门口,一个侍女捧着一套衣裳站在那里。苏榆看了一眼那套衣裳——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裙子,蜀锦的料子,暗纹如意云头。和她第一次去聚贤楼赴宴时穿的那件很像,但不是同一件。这件更素雅一些,没有那么多花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淡银色的滚边。
苏榆换好衣裳,跟着沈不言出了户部衙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漆平顶马车,和以前一样。但车里面多了一个暖炉,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烘烘的。苏榆坐进去,发现座位上多了一个棉垫子,厚实柔软,坐上去像坐在云朵上。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榆问。
沈不言靠在车壁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严厉。但不凶。”
“严厉和不凶,有什么区别?”
沈不言睁开眼,看着她。“严厉的人,会让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不凶的人,会让你知道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
苏榆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很有意思。她把它记在了心里。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在了城北的一座府邸门前。苏榆下车,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大长公主府”五个字,字是鎏金的,每一笔都有大拇指粗。门口的石狮子比户部的还大,瞪着眼睛,张着嘴巴,像是随时会扑过来。
苏榆跟着沈不言走进去。穿过三道门,走过一条抄手游廊,经过一个种满梅花的院子,到了一间暖阁。暖阁里烧着地龙,热气从脚底升上来,暖洋洋的。一个老人坐在暖阁正中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灰色的抹额,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她的头发全白了,但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苏榆跪下来,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民女苏榆,拜见大长公主。”
老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她看着苏榆,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笑了。她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朗,像冬天里结冰的河面下流动的水声。
“起来吧。”老人说。
苏榆站起来,垂手而立。
老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榆坐下来,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人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沈不言。“不言,你出去。我跟苏姑娘说几句话。”
沈不言看了苏榆一眼,转身走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