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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中藏月岁暖相逢(第2页)

她回了回春堂。陈鹤亭在门口等她,看到她从街那头走过来,老远就笑了。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石青色棉袍,头上戴着瓜皮帽,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青禾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新棉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像个年画娃娃。铺子里的伙计们也都在,每个人都换了一身新衣裳,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她。

“小榆回来了!”陈鹤亭喊了一声,铺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去厨房端菜,有人去后院搬桌子,有人去柜台上拿酒。苏榆被他们簇拥着走进账房,发现账房也换了新颜——桌案上铺了一块新的蓝布,笔架上挂了几支新笔,墙角那盆文竹被移到了窗台上,晒到了太阳,长得更茂盛了。

年夜饭是在账房里吃的。一张大圆桌,挤了十几个人。菜是青禾和厨娘一起做的,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摆了满满一桌。陈鹤亭开了一坛绍兴老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碗。苏榆不会喝酒,但也倒了一小碗,端在手里,闻了闻,酒香扑鼻。

陈鹤亭端起碗,站起来。“来,大家敬小榆一碗。小榆今年为铺子做了大贡献,铺子的账目清清白白,全亏了她。以后小榆在户部当官了,大家也要记得,她是从咱们回春堂出去的。”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着碗,看着苏榆。苏榆也站起来,端着那碗酒,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陈鹤亭憨厚的笑,青禾亮晶晶的眼睛,伙计们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善意。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第二口,不辣了。第三口,有点甜。

年夜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席的时候,苏榆坐在账房里,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看着伙计们三三两两散去,看着陈鹤亭被搀扶着回后院,看着青禾收拾碗筷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年,是她穿越以来过得最好的一个年。不是因为吃了什么,不是因为喝了什么,是因为——她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守岁的时候,苏榆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点着油灯,翻着回春堂今年的账册。不是工作,是习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她的影子。影子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一页一页翻着账册,像一个守夜的人,守着这个铺子,守着这个年。

窗外传来了钟声。不是寺庙的钟,是城楼上的更钟,一声一声,沉闷悠远,在夜空中回荡。子时了。永安六年过去了,永安七年来了。

苏榆合上账册,走到门口,推开账房的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铺了一层银白色的月光。她站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是圆的,又大又亮,挂在天上,像一个银盘子。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新年快乐,苏榆。”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笑了。

大年初一,苏榆在回春堂吃过早饭,去了监察司。监察司衙门今天没有人,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戴上了红绸子扎的大红花,看起来滑稽又喜庆。苏榆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朵大红花,然后转身走了。

她去了南城。永昌票号的那条街,今天很热闹。听雨轩茶楼开着门,清心茶庄也开着门,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多,都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永昌票号的大门还是关着的,封条还在,金字招牌没有挂回去。苏榆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了赵仲和,想起了那间茶室,想起了那杯她没有喝的茶。赵仲和死了半年多了。他的家人怎么样了?他的儿子赵元朗,那个花三千两银子捐的官,还在任上吗?苏榆不知道。她只知道,赵仲和死之前在她耳边说了“焦南”两个字。这两个字,改变了整个案子的走向。而赵仲和,再也没有机会喝他的明前龙井了。

苏榆转过身,离开了那条街。

下午,她去了西山。西山在京城西郊,骑马要一个时辰。苏榆骑了一匹从户部借的马,慢慢地走。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枝干黑黢黢的,像一根根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寺庙的钟声,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西山别院在一座小山丘上,从山脚就能看到院墙。墙是灰白色的,不高,但很长,一直延伸到山丘的另一头。院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把大锁锁着门。锁是新的,铜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苏榆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她不知道荣王自缢在哪间屋子里,不知道他用的什么绳子,不知道他死之前想了什么。她只知道,这扇门里面,曾经关着一个人。这个人偷了七百多万两银子,养了一万多私兵,造了四十多艘战船,差点颠覆了整个王朝。但他也画了一幅未完成的山水画,喝了她没喝的茶,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他死了。

苏榆站在西山别院门口,站了很久。山风从远处吹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着那扇灰白色的门,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王爷,我不后悔。”

然后她转身下山了。

大年初七,户部开印。苏榆回到档案库,发现何书吏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新年的日历,正在用毛笔在每一个日期下面写备注。看到苏榆进来,他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说了一句:“苏大人,新年好。开国二十六年的账册,我给您放在桌上了。”

苏榆看了看桌案,果然多了一摞新的文卷。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拿起炭笔,在新年的第一页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永安七年正月初七,开国二十六年账目核查开始。”

何书吏从暖水壶里倒了一杯茶,放在苏榆桌角。“苏大人,喝茶。”

苏榆抬头看着他。他佝偻着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脸上皱纹纵横交错。他的手端着茶杯,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

“何书吏,您在这做了多少年了?”

何书吏想了想。“三十年。开国三十年来的,到现在。”

三十年。苏榆在心里算了一下。何书吏来户部的时候,还是个小伙子,现在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眼睛也花了。他把一辈子最好的时光,都给了这间没有窗户的档案库。

“何书吏,您不觉得这里闷吗?”苏榆问。

何书吏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苏榆,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皱的菊花。

“苏大人,有您在,不闷。”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她低下头,翻开账册,继续查。

正月的某一天,沈不言又来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了一些。他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很多,眼底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再干裂,像是这个年过得不错。他站在档案库门口,看着苏榆。苏榆正趴在桌案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苏大人,”他开口,“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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