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腿还在疼,手还在疼,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的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因为她终于知道——沈不言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件事。他有网,有局,有从京城到湖州的每一颗棋子。而她,也是这些棋子中的一颗。不是最重要的一颗,但是一颗恰好能落在关键位置上的、被精心计算过的棋子。
“苏榆,”沈不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比平时轻了很多,“你恨我吗?”
苏榆睁开眼,看着沈不言。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峻、沉稳、滴水不漏。但苏榆注意到了他眼角的一个细节——微微发红,像是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恨他吗?
“不恨。”苏榆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沈大人,你让我演的这场戏,是我演过的最好的一场。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戏里的每一分害怕,都是真的。我跑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绝望,骗不了人。”
沈不言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他眼角的红色更深了一些。
“但你让我活下来了。”苏榆说,“你在湖州城安排了人,在涵洞外面安排了船,在码头上安排了接应。你让我在鬼门关前跑了一趟,但你没有让我真的踏进去。”
沈不言低下头,把那个真匣子合上,锁好,推到桌角。
“苏榆,”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以后,不要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了。”
苏榆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沈大人,你这是在关心我?”
沈不言抬起头,看着她。灯下,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榆觉得,他好像在忍着一个笑。
“不是。”他说,“是在提醒你——你的工钱,我已经让回春堂的东家涨到每月十两了。你要是死在路上,我亏了。”
苏榆怔了一秒,然后真的笑了出来。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笑出了声的那种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疼的,反正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那个空匣子上。
沈不言看着她笑,没有说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苏榆拿起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和沈不言身上的味道一样。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沈大人,”她说,“那个真匣子里的账册,写的是荣王在太湖屯兵的事。两百八十五万两银子的募兵支出,一万四千人的私兵,三年时间,在太湖的岛上。这些,够不够把荣王钉死?”
沈不言看着她,目光沉稳得像一座山。
“够不够钉死荣王,不是我们说了算。”他说,“但够不够让皇上睡不着觉——已经够了。”
苏榆明白了。
皇上不需要被说服,皇上需要被震动。而这份账册,这封信,就是那颗足以震动龙椅的石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黏在皮肤上,像一幅粗糙的地图。
打工人,这趟江南之行,值了。
不是因为拿到了证据,是因为终于知道了——沈不言这个人,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也暖得多。
苏榆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沈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沈不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从窗口涌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等。”
“等什么?”
“等皇上睡不着。”沈不言说,“等他睡不着的时候,想起监察司还有一份报告没批。等他批了那份报告——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苏榆走到他身边,站在窗口,往外看。
窗外是那条河,河面上月光如练,波光粼粼。远处有蛙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夏天暖场。
夜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苏榆深深地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