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转身离开,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面,等到天黑。
夜幕降临之后,湖州城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苏榆换上了那件豆绿色的褙子——不是因为她想换,是因为粗布衣裳在夜里不好藏,颜色太浅,容易被人看到。她把自己的头发全部塞进斗笠里,沿着白天走过的路,摸黑回到了焦家祠堂。
巷子里没有灯。月光被两边的墙挡住了大半,只有头顶窄窄的一线天能看到几颗星星。苏榆摸到祠堂的后墙,墙不高,不到一丈,她用白天在镇子上买的一根绳子打了一个套索,套在墙头的一块凸起的砖上,借着绳子的力翻上了墙头。
墙头有碎瓦片,割破了她的手掌。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翻身跳进了祠堂的院子。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祠堂的大门在正前方,门楣上的匾额在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苏榆绕过正门,走到祠堂的侧面——她记得沈不言说过,供桌在祠堂正中的位置,她不需要从正门进去,只需要找到供桌所在的那面墙,从外面撬开墙根的青砖,就能拿到里面的东西。
她蹲下来,用手摸索着墙根的每一块青砖。
砖是湿的,长满了青苔。她的手指从一块砖摸到另一块砖,从东墙摸到南墙,又摸到北墙,摸了两遍,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松动的砖,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
苏榆的心开始发凉。
她站起来,重新打量整个祠堂的布局。供桌是在祠堂正中的位置,但她不是从正面进去的,她不确定供桌对着的那面墙是东墙还是西墙。她绕到祠堂的另一侧,蹲下来,继续摸。
这一次,她摸到了。
第三块砖,是松的。
苏榆的手指探进砖缝里,指甲抠住砖的边缘,轻轻往外拉。砖被拉出来一半,露出下面的泥土。她把整块砖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用手去挖下面的土。土很松,像是被人挖过之后又填回去的。她挖了不到半尺深,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木头的触感,光滑的、带着漆面的木头。
苏榆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把手指探进去,握住那个木匣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土里提了出来。
木匣子不大,大约一尺长、半尺宽、三寸高,红木的,做工精细,边角包着铜皮,上面有一把小小的铜锁,锁着。
苏榆抱着那个木匣子,蹲在祠堂的墙根下,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个红木匣子上。
她找到了。焦南藏了三年多的东西,监察司在找的东西,荣王府在找的东西——她找到了。
但就在她准备把木匣子塞进包袱里、翻墙离开的时候,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沉重、急促、有节奏,像军队行进的步伐。
苏榆猛地抬起头,看向祠堂大门的方向。
门缝里透进来一束光——火把的光。
有人来了。很多人,带着火把,正在朝祠堂的方向走过来。
苏榆把木匣子塞进包袱里,系紧包袱的带子,背在背上,然后朝她翻进来的那面墙跑去。她套好绳子,翻上墙头。
墙外,巷子里,也有火把的光。
她被包围了。
苏榆骑在墙头上,看着巷子两头涌进来的火把光芒,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多,像一条条火龙从巷口灌进来,把整条窄巷照得如同白昼。
她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木匣子在她背上,隔着包袱的布料,贴着她的脊背,硬邦邦的,凉飕飕的。
打工人,不,现在不是打工人了。
现在是一个骑在墙头上、被火把包围、怀里揣着足以让一个皇子倒台的关键证据的、十六岁的姑娘。
苏榆深吸一口气,翻过了墙头。
她没有往巷子的方向跑——巷子已经被堵死了。她往另一个方向跑,翻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又从后院翻进了另一条巷子。
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有人在喊:“这边!往这边跑了!”
苏榆在黑暗中奔跑,包袱在背上颠簸,砸得她后背生疼。她的腿还在疼,手掌上的伤口在流血,斗笠跑掉了,头发散落下来,在夜风里飞舞。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她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