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口音——她在京城待了这么久,说话已经有了京城口音。这个口音在北方不显眼,但在江南,就像在一群麻雀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画眉。
“不是。”苏榆说,“我是京城一个亲戚家的账房,去南方办货。”她尽量让自己的口音变得含混一些,混进一些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打马北上。
苏榆继续南下。
但她走出不到半里路,就勒住了马。那个中年男人问路的方式不对。一个从京城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回京城的官道——京城在南边是个人都知道,沿着官道往北走就是了,根本不需要问路。他问路,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停下来搭话的借口。
而他搭话的目的,是确认她的口音。
苏榆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掉转马头,往回走了几步,远远地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背影——他骑得很快,枣红色的马在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朝北方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真的是往京城去的。一个从京城来的人,问完路之后往京城方向去了——这说明他不是从京城来的,他是从更南边来的,去了京城,然后返回。或者,他根本就是从京城来的,但他假装不认识路,只是为了和她说话。
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正常。
苏榆咬了咬嘴唇。她不能回头,但她也不能继续以现在的面目往前走了。那个中年男人如果真的是荣王府的人,他记住了一个有京城口音的年轻姑娘独自骑马南下的信息,这条信息很快就会传回荣王府,然后传遍江南。
她必须在被人找到之前,到达湖州,找到焦南的木匣子,然后消失。
苏榆在下一个镇子停下来,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她用二两银子买了一身当地村妇的粗布衣裳——靛蓝色的,宽宽大大,和江南田间地头随处可见的农妇一模一样。她又买了一顶斗笠,帽檐很大,能遮住大半张脸。
她在一家小客栈的后院换了衣裳,把那件豆绿色的褙子和月白色的裙子叠好,塞进包袱最底下。然后她对着客栈后院的水缸照了照——一个晒得有点黑的、穿着粗布衣裳的、戴着斗笠的年轻村妇,和江南水乡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口音的问题她解决不了,所以她决定尽量不说话。如果非说不可,就装哑巴。
苏榆把瘦马寄存在客栈里,换了一匹毛驴——不是因为她想换,是因为毛驴在江南更常见,骑毛驴的村妇比骑马的女人不容易引人注意。毛驴走得慢,但苏榆不在乎了。安全比速度更重要。
从那个镇子到湖州,她骑驴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住店的时候用点头摇头和手势比划,吃饭的时候用手指点菜名。客栈的掌柜都以为她是个哑巴,有的露出同情的神色,有的不耐烦地皱眉头,但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
这正是苏榆想要的。
第八天傍晚,她终于到了湖州城。
湖州比苏榆想象的要大得多。城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两人高,城门洞有三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口有守军检查来往行人,但只是看看有没有夹带违禁品,不查身份文牒。苏榆低着头,牵着毛驴,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湖水里。
进了城,她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然后开始打探焦南老家的位置。
她不能直接问“焦南家在哪里”——太明显了。她换了一个方式,在客栈里和掌柜的闲聊时,说她是从外地来湖州找亲戚的,亲戚姓焦,以前住在城东,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掌柜的想了想,说:“城东焦家巷那边姓焦的多,你去那边问问。”
苏榆谢过掌柜,第二天一早去了城东。
焦家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青砖黛瓦的老房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苏榆走进巷子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烟袋锅子,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的老猫。
她走过去,在老槐树的树荫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那个老人。
纸上写着:“老伯,请问焦南家的祠堂在哪儿?我是他远房亲戚,多年没联系了,想来看看。”
老人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榆好几遍。
“焦南?”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州口音,“你找他做什么?”
苏榆在纸上又写:“他家里出了事,我娘让我来打听打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巷子深处。“走到头,右转,再走五十步,左手边那个大院子就是。但焦南不在,好几年没回来了。祠堂在院子后面,门锁着,进不去。”
苏榆点了点头,在纸上写了“谢谢”,把纸收好,站起来朝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右转之后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苏榆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了五十步,左手边出现了一个大院子。院子的门是黑色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上联被雨水冲掉了半边,只剩下“平安”两个字。
苏榆没有在院门前停留,她继续往前走,绕到了院子的后面。
祠堂在院子后面,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大。屋顶的瓦片是黑色的,屋脊两端有兽头装饰,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焦氏宗祠”四个字。门是锁着的——一把生锈的铁锁,锁眼已经堵死了,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
苏榆站在祠堂前面,心跳开始加速。
沈不言说,焦南把木匣子藏在供桌底下的青砖下面。她看了看祠堂的周围——没有看守,没有行人,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巷子和墙根下堆积的落叶。
但那个中年男人的出现,让她不敢掉以轻心。荣王府的人可能已经在湖州了,可能正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她不能在大白天翻墙进祠堂——太显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