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茂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荣王府的人来过。”
苏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永安四年三月廿一,就是我在桌腿上刻字的那天。”周德茂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苏榆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那天傍晚,我在听雨轩二楼,看到一辆马车从后巷进去。马车上有荣王府的标记。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赵仲和亲自到后门迎接,态度非常恭敬。”
永安四年三月廿一。苏榆在周德茂刻的字上看到过这个日期。那天,赵仲和从永昌票号收了一笔五万两的汇款。
五万两,从永昌票号出来,进了周德茂的账——或者,没进。
“那天赵仲和给你五万两,是什么钱?”苏榆问。
周德茂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
“封口费。”他说,声音里的苦涩浓得像墨,“让我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五万两,买我从此闭嘴。”
“你没拿?”
“我拿了。”周德茂说,“但我没走。”
苏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肯妥协的倔强。
“你不走,是因为你想查清楚?”苏榆问。
周德茂没有回答。
但苏榆已经知道了答案。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苏榆问。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苏榆。
“你是沈不言的人,”他说,“你能不能替我传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周德茂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来说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永昌三号库的地下,埋的不是银子。是账本。”
苏榆瞳孔剧震。
“赵仲和把永昌票号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做成了两套账。一套在地上,给户部看,给荣王看。一套在地下,只给他自己看。那本地下的账本,记录了每一笔银子的来龙去脉——从哪来,到哪去,经了谁的手,进了谁的腰包。”
周德茂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缓缓拉动。
“拿到那本账,沈不言就能把荣王钉死。”
苏榆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蹲在周德茂对面,膝盖已经蹲麻了,但没有起来。
她在想一件事。
赵仲和为什么要把那本账藏在地下?他不是应该销毁吗?留着一本记录了自己所有罪证的账本,这不是找死吗?
除非——那本账不是留给自己的。
是留给别人的。
赵仲和是一个商人,一个做了二十年票号生意的商人。商人最擅长的事不是赚钱,是给自己留退路。他留着那本账,不是为了陷害谁,是为了保命。如果有一天荣王要杀他灭口,那本账就是他的护身符——你敢动我,我就把账本交出去,大家一起死。
苏榆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发麻,晃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
“周老板,”她说,“你把这张图给我。我会把它交给沈不言。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证词。”苏榆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把你刚才跟我说的一切,白纸黑字写下来。签名,画押。作为将来对质时的证据。”
周德茂的身体僵了一下。
写证词,意味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