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榆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回春堂从一个“凭感觉做生意”的传统药铺,变成了一个“靠数据说话”的现代化小型企业。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顺利到苏榆差点忘了,这是一个她完全不懂规则的陌生世界。
那天午后,苏榆正在库房里盘点新到的羚羊角,前厅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客人上门的那种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紧接着,是兵器撞击甲胄的金属声。
苏榆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放下羚羊角,快步走到前厅。
回春堂的大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穿甲佩刀的官兵。门口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车帘紧闭,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铺子,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冷峻,眉骨高而锋利,一双眼睛像冬日里的寒潭,扫过之处,伙计们纷纷低头。苏榆注意到他看人的方式——像在给每一个人打分、分类、归档。
陈鹤亭已经迎了上去,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生意人惯常的殷勤笑容:“这位大人,不知——”
锦袍男人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了柜台上。
那是一张借据。
纸面发黄,但字迹清晰。上书:回春堂药铺因周转所需,于大梁永安三年向户部借银三十万两,约定五年内还清。落款处盖着回春堂的铺印,和一个苏榆从没见过的署名。
陈鹤亭的脸,在看清那张借据的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这、这不可能……”他嘴唇发颤,“大人明鉴,小铺从未向户部借过银子!这借据是假的!”
锦袍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户部案卷有档,借据有印,事涉朝廷银两。本官只问一句——三十万两,什么时候还?”
前厅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三十万两。
回春堂一年的流水不过两三万两,加上库存和不动产,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万家当。三十万两,就是把陈鹤亭拆了论斤卖,也还不上。
苏榆站在库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枝羚羊角。
她没动,也没慌。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借据上的日期——大梁永安三年。
五年前。五年前回春堂向户部借了三十万两。但以回春堂的规模,户部凭什么借给它三十万两?这种级别的借款,别说是药铺,就是京城最大的商号都未必拿得到。除非——
有人伪造了借据,还打通了户部的关系,把假账做进了朝廷的案卷里。
苏榆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催债。这是钓鱼。
而她,刚刚咬钩了。
她抬起头,越过陈鹤亭颤抖的肩膀,看向那个锦袍男人。
“这位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前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借据上的铺印,是假的。”
锦袍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苏榆身上,从她半旧的衣裳,到她手里那枝不合时宜的羚羊角,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是谁?”
“回春堂账房。”苏榆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半分,“三十万两的假账做得这么敷衍,是看不起回春堂,还是看不起大人您?”
前厅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