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楔子（第3页）

两千两银子，在京城能买一座两进的院子。

陈鹤亭没有报官。不是心善，是做药材生意的最怕和衙门打交道，传出去坏了名声。他让吴老头和赵全签字画押认了账，限他们半年内把银子还清，否则送官究办。

当天的回春堂，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伙计们看苏榆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一个平时闷不做声、只会打算盘的学徒丫头，突然之间把干了二十年的老账房掀翻了？用的还是一种谁都没见过的记账法？

陈鹤亭把苏榆叫进了后院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紫檀书案，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仁心仁术”的匾额。陈鹤亭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跟吴老头学记账，满打满算才半年。”

“是。”

“这半年，他教过你这个——借贷的法子？”

“没有。”

陈鹤亭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不是没有疑虑，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丫头，刚刚帮他揪出了一个每年从他口袋里掏走两千两银子的蛀虫。这份功劳，这份本事，不管来历如何，他都无法忽视。

“小榆，”陈鹤亭最终开口，声音缓了下来，“从今天起，回春堂的账房就交给你。工钱翻三倍，每月六两。另外——那批新到的药材，你帮我重新理一理账。我要知道真实的成本是多少。”

苏榆弯了弯嘴角，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多谢东家。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陈鹤亭挑了挑眉。这丫头，胆子不小。

“第一，我要把所有账目都改成复式记账。第二，我要盘点库存，重新核定每一种药材的采购、仓储、销售流程。第三——”苏榆看着陈鹤亭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要求东家每月的利润分成，改成按真实净利润计算。而不是现在的流水抽成。”

陈鹤亭愣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见过哪个账房先生主动要求按净利润算提成。流水抽成省事、稳定，净利润算起来复杂，而且——利润高低，取决于他东家自己经营得好不好，跟账房有什么关系？

但苏榆的下一句话，让陈鹤亭彻底改变了想法。

“因为只有这样，”苏榆说，“东家的利益和我的利益才是完全一致的。我会用尽一切办法帮东家降低损耗、优化流程、提高利润。因为我拿的每一分钱，都是东家赚到的真金白银。”

陈鹤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首饰。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陈鹤亭想起了自己年轻时——那种不服输、不怕事、想要往上走的劲儿。

“成交。”陈鹤亭说，“还有什么要求，一起说了。”

苏榆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她想起自己在四大熬过的那些夜，被客户骂过的那些脏话，被合伙人退回的那些底稿。那些年受过的专业训练、吃过的苦、流过的泪，在那一刻都有了意义。

管它什么古代现代，管它什么算盘还是Excel。

打工人在哪里都是打工人，但打工人和打工人之间，差的从来不是工具，是脑子。

而她苏榆，最不缺的就是脑子。

接下来的日子，苏榆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把回春堂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她用复式记账法重建了所有的账目，把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收入、费用、利润六大要素分得清清楚楚。她设计了采购申请单、入库单、出库单、销售单四联单据，每一笔货物流转都必须有据可查。她重新核定了每种药材的合理损耗率，把过去的“约莫”“大概”“差不多”全部变成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她还干了一件让所有伙计都目瞪口呆的事——给每一种药材算了成本价和售价之间的安全边际。

“这枝人参，进价十二两，正常售价十八两，毛利六两。”苏榆拿着一枝人参，对销售伙计说，“但是如果放超过四个月还没卖掉，每多放一个月，就要多损耗一两银子的干耗成本。所以超过四个月的人参，你最低可以卖到十四两——只要不低于这个数，铺子就不亏。”

伙计听得一愣一愣的：“可、可东家说了，人参低于十六两不能卖……”

“东家那里我去说。”苏榆头也不抬，“你只管记住：新货按十八两卖，超过四个月的走薄利多销，别让银子在库房里发霉。”

陈鹤亭知道这件事后，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但月底一盘账，他发现人参的销售额反而比上个月涨了两成，库存周转快了将近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