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水有点凉了,甜味比刚才淡了一些。他把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着黑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对着他。
沈愈白没太在意。
他以为是病人家属走错了地方,点了点头,往外走。
那女的跟了上来,手机还是举着,屏幕对着他。沈愈白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是这个病人的医生?”那女的问。
“是的。”
“你在喝什么?”
沈愈白愣了一下:“葡萄糖。我低血糖——”
“葡萄糖是不是病人的?”
沈愈白张了张嘴。
他想说治疗室里的葡萄糖是医院的消耗品,不是针对某个病人的,一瓶葡萄糖几块钱,手术中补充能量的医生都会喝。他想说这些。但他还没来得及说,那女的已经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举着手机对着他,说了一句沈愈白听清了的、一个字都没落下的话。
“三甲医院的医生偷病人的救命药,大家来看啊。”
沈愈白站在那里。
治疗室的灯白晃晃的照着他,白大褂上还有没干透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小片一小片。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看。
视频是当天晚上发到网上的。
标题写着“三甲医院医生偷患者救命药”,配了一段十四秒的视频。
画面里的沈愈白穿着白大褂,站在治疗室里,手里拿着一个葡萄糖瓶子,仰头在喝。镜头晃了几下,然后听到那女的声音说“三甲医院的医生偷病人的救命药”。评论区在半夜开始发酵。
沈愈白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时候,评论已经有三千多条了。点赞最高的几条他看了。
“这种医生应该吊销执照。”
“医院包庇的吧?”
“现在的医生都什么素质。”
“一瓶葡萄糖才几个钱也要偷?丢人。”
“严查!开除!”
他没有再往下划。他退出那个软件,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灯没有开,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还没有写完的出院小结。
病人的名字他写了两个字,后面是空白的。
光标在屏幕上闪,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催他。
门被推开了。
江渡走进来,没有敲门。他走到沈愈白对面,坐下来,没有说话。
沈愈白抬起头看着他。表情是平的,和平时一样。
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红的。
眼眶红了一圈,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张了一下嘴,嗓子是干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有一点哑。
“我只是……”太累了三个字并没有说出口,就像昨天那女人问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