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妈妈翻了他的日记本。她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你才多大?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别的什么都不许想。”
没有骂他,没有打他,但那个语气比骂他还难受。她把那页纸撕掉了,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几片碎纸落在垃圾桶里的菜叶和鸡蛋壳上,上面还有他写的字,“我”“今”“她”。碎掉了。
从那以后,他连日记都不敢写了。
高中的时候,有一个男生对他示好,在竞赛集训的时候认识的。那个男生很开朗,总是找他说话,帮他占座位,给他带零食。
有一天晚上集训结束,两个人走在校园里,那个男生忽然说了一句“我挺喜欢你的”。沈愈白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个炮仗。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男生的脸,路灯照着他的脸,是真诚的,带着一点紧张。沈愈白的心跳得很快,脸很烫。
他是有感觉的。
但他的嘴巴先于脑子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我先走了”。
沈愈白跑了。
从那条路上跑开了,跑回宿舍,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很久的气。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可能怕被人知道,可能怕父母知道,可能怕自己失望。也可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敢”。
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可以的。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都谈恋爱了。有人在宿舍楼下点蜡烛表白,有人拿着花在女生宿舍门口等,有人每天晚上跟女朋友打电话打到熄灯。沈愈白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
不是他不想谈恋爱。他有时候躺在床上,听到室友在电话里笑着说“我想你了”,他会想,如果我也有一个人可以说这句话就好了,如果也有一个人听我这样说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
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你不配。你不配被人喜欢。你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确定,你怎么知道你喜欢谁?你喜欢了又能怎样?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的恐惧来自三个地方。
一个是父母的教育——恋爱是“不务正业”,会影响学习。他从小学到的就是“喜欢”这件事是不被允许的,是有害的,是需要被压制的。
另一个是自卑——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喜欢。他从来没有被人坚定地选择过,所以他默认自己不会被任何人选择。
还有一个是对失控的恐惧。喜欢一个人意味着把心交出去,而心交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被拒绝、被嘲笑、被撕掉的那页日记。
“那个被压抑的少年一直在心房里敲墙。”沈愈白说,“但心房的墙已经被砌得太厚了,他敲不穿,我也打不开。”
他停了一下。
“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谁。”
他转过头,看着江渡。
“除了你。”
客厅里很安静。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江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膝盖上放着遥控器,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是片尾的字幕,白色的字往上滚动,背景是黑色的。
江渡把电视关了。
“你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吗?”江渡问。
沈愈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