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白站在那里,腿已经麻了,迈不开步子。他扶着墙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妈妈没有再说任何关于考试的事情,没有说“你知道错了吗”,没有说“下次注意”,什么都没有说。好像罚他站一下午这件事和吃饭一样,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他不敢问,他默默地吃了饭,洗了碗,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没有被打的红肿,但那种站在黑暗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审判的感觉,比挨打更难受。
沈愈白说完了,右手无意识地在沙发上抓着,抓得沙发垫的布料都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把手放到膝盖上。
“你妈妈那天可能自己心情不好。”江渡说,
“但她不应该那样对你。”
沈愈白摇了摇头。“她不是心情不好,她就是觉得我不够好。”
“你觉得你够好吗?”
沈愈白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二十年,还是没有想明白。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好了——他是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做的手术比别人多,比别人难,比别人稳。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什么都不够。
手术做得再好,总会有失败的时候。一个人再优秀,总会有做不到的事情。而他认为,只要还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是自己不够好。
“我不知道。”他说。
江渡看着他,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还在放,笑声一阵一阵的,和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完全不搭。江渡伸手把电视关了,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我觉得你够好。”江渡说,“不是因为你考一百分,是因为你是你。”
沈愈白看着江渡,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很轻很轻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一层水雾压了下去。江渡伸出手,用拇指在他眼角擦了一下。那里其实没有眼泪,只是有一点湿。
沈愈白抓住了江渡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沈愈白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江渡拿了条干毛巾帮他擦了两下,他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江渡把毛巾递给他,他随便擦了两下,头发还是半湿的,就躺下了。
江渡关了灯,躺在他旁边。窗帘这次拉严了,房间里一点光都没有,黑得很彻底。沈愈白侧躺着,面朝江渡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江渡,你说的话我总是很容易相信。”沈愈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闷闷的。
“因为我说的都是真的。”江渡说。
沈愈白闭了一下眼睛,他发现自己确实很容易相信江渡说的每一句话。不是因为江渡说了什么漂亮的道理,而是因为江渡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就是给他沈愈白的。
他往江渡那边挪了挪,被子动了动,江渡的手臂伸过来,搭在他的腰上,轻轻拍了拍。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晚安。”
沈愈白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很轻微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的弧度。
他在想,今天草莓很甜。
二十八块钱一盒的草莓,确实比打折的那种好吃。
然后他就不想了,因为他有江渡就够了,他是他的爱人,唯一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