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试卷从书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妈妈看了一眼分数,没有看错题,直接问了句:“那两分扣在哪里了?”
他说:“粗心,计算错了。”
妈妈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那种沉,他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生气,是失望。
那种失望比生气更让人害怕。生气的时候你会觉得她在发火,发完了就好了。但是失望不一样,失望的时候她会很久很久不说话,久到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永远无法被原谅的事。
妈妈从阳台上拿来一把木头的戒尺。很薄,很长,颜色发黄,用了很多年了。
“伸手。”妈妈说。
他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
第一下打上去的时候,手心就红了。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打完以后整个手掌都在发胀。打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缩手。打到第八下的时候,戒尺裂了一条缝。打到第十下的时候,戒尺断了。妈妈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戒尺,扔进垃圾桶,说了句“下次认真一点”,转身走了。
他站在客厅里,手心肿得老高,红得发紫,好几分钟都攥不拢。
“我那时候不知道九十八分是不好的。”沈愈白说,
“全班第二。我以为她会高兴的。”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怕考试,怕考不到一百分。后来我才知道,一百分也不会被表扬。一百分是应该的。”
他停了停。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你本来就是能考一百分的,考一百分是正常,考不到就是你没努力。’”
他开始学会了一件事——不完美是不被允许的。
写错一个字,整页作业重新写。是他自己要求的,因为他觉得如果写错了一个字,妈妈看到了就会觉得他不认真。后来上了初中、高中,这个习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不能接受自己做任何事情的时候出现偏差。
不是因为他追求卓越,是因为他害怕那个后果。他不知道后果是什么,但是那种害怕已经长在身体里了。
上了大学、读了医,当了医生以后,这种恐惧变得更具体了。手术中一个小的不顺手,一个出血点处理得不够完美,一个小时被拉长了十分钟,他会反复地想,反复地复盘,反复地问自己——你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你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你是不是不够好?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永远在说‘你不够好’。”沈愈白说。
他说完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门缝底下那条光还在,亮着,细细的。
江渡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沈愈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手术钳磨出来的。他翻过手,看自己的手心。手心什么痕迹都没有了,那道疤在手腕上,但手心的伤早就好了,看不出任何东西。
但他记得那种疼。钝的,闷的,整个手掌都在发胀的疼。
“后来呢?”江渡问。
“后来就习惯了。”沈愈白说,“习惯了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错。手术失败了,肯定是我的问题。病人没救回来,肯定是我的问题。别的医生也做不到的,但我会想,为什么不是我做得到?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又放下来的笑。
“我以前觉得这是责任心,后来觉得不是。是病。”
江渡把手伸过来,握了一下他的手。握了几秒钟,松开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沈愈白的眼睛红红的,声音也哑了,但整个人比刚才安静了很多。江渡站起来,帮他关了灯,只留下走廊那一小条光。
“晚安,沈愈白。”
“晚安。”沈愈白说。
他躺在值班室的床上,盖着那床有洗衣粉味道的被子。这一次,他没有想今天的手术,没有想那个病人,没有想家属推他的那一下。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一句话——江渡说的,在办公室的黑暗里,声音很低。
“你已经够好了,只是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