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愈白吃了两口,停下来。
“你今天做了什么手术?”江渡忽然问。
沈愈白抬眼看他,有点意外。他不记得自己跟江渡说过自己是做手术的,但转念一想,自己穿着白大褂在食堂里吃过饭,被看到了也不奇怪。不过江渡问的是“什么手术”,说明他知道沈愈白不只做急诊,也做择期手术。
“肝移植。”沈愈白说。
“顺利吗?”
“顺利。”
短暂的一阵沉默。沈愈白又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家属连谢谢都没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抱怨。
但说完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种事情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讲,不知道为什么就对着江渡说出来了。
江渡没有露出那种“真是过分”的表情,也没有安慰他说“你已经很努力了”之类的话。他只是说:“你不需要他们的谢谢。”
沈愈白看着泡面汤里浮着的油花。“那需要什么?”
“你觉得自己做得好就够了。”
沈愈白没接话。他把泡面吃完,又把咖啡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的医院大楼还亮着灯,一个一个的窗户,像蜂巢一样。
“走吧。”江渡站起来。
他们走出便利店,马路是空的,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发黄。江渡走在沈愈白左边,和上次一样的距离。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寓楼下。沈愈白停下来,掏出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下。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渡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说:“因为你需要。”
“你怎么知道我需要?”
“因为我看到了。”江渡说。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愈白没再问了。他站在那里,楼道里的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几秒钟,可能更长。
“晚安,沈愈白。”江渡说。
沈愈白听见自己的全名被人这样叫出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同事们叫他沈医生,父母叫他愈白,只有小学时的老师会叫他的全名,但那时候听起来是例行公事。而江渡叫他的时候,声音里什么都没带,就是单纯地在叫他的名字。
“晚安。”沈愈白说。
江渡转身走了。
沈愈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过路灯,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上楼,开门,进屋。房间里还是那样,冰箱嗡嗡地响,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他换了衣服,洗了澡,坐在床边。
床头的夜灯开着,光线很暗。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在搜索栏里输入“江渡”。还是上次那些结果,卖二手车的,做保险的,头像是个小孩的。他又翻了两页,看到一个“江渡”后面的备注是“心理医生”,点进去一看,是个女的,照片上的脸和江渡完全不一样。他退出来,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他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一盒鸡蛋,半瓶酱油,还有两盒牛奶。牛奶是江渡第一次在便利店买的那种,他买了两盒,沈愈白喝了一盒,还剩一盒。保质期还有三天。
牛奶是真的,所以他也是真的。
沈愈白关上冰箱,回到卧室,躺下来。被子有点薄,他把外套搭在上面,稍微暖了一点。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手术——血管吻合得很好,胆管吻合得也很好,病人肝肾功能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然后他想起来,自己做完手术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当时觉得累,但也没那么累。
他想,如果明天还能见到他,自己就不再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