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久。然后她收起笑声,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陆清野,你今天在诊室里说的话,我回来后想了一下午。你说不是所有的光都需要六百四十年。十年前的我听到这话会觉得浪漫,十年后的我觉得——光是正在发生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光不需要走到我们面前,光早就在这里。只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低下头看见它。”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着话筒说一个秘密。
“明天中午去吃番茄炒蛋。你还要帮我缝扣子。我的连衣裙袖口也有一颗扣子松了。缝完扣子我要摸你的脸——不是检查你瘦没瘦,就是想摸一下。十年前的触觉和现在的触觉不一样,但你还是你。”
窗外的霓虹灯灭了又亮。陆清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在值班日志的空白处画了一颗很小的五角星。
“好。明天缝扣子。你缝我的,我缝你的。”
“你会缝吗?”
“练过。缝了十几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沙哑。
“陆清野,你真的是个奇怪的人。十年前说‘不是还,是给’,现在说‘缝了十几遍’。你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必须要兑现的承诺。你是不是这辈子都要这样?”
“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说好了,”她终于开口,“缝扣子,吃番茄炒蛋,摸你的脸。明天。然后后天,大后天,每一天。”
“每一天。”
她挂断了电话。陆清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自己在值班日志上画的那颗五角星。五角星的旁边是他无意识写下的一行字——“同上。”他把这行字圈起来,在旁边加了一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两个弯弯的眼睛,一个月牙形的嘴巴。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把值班日志合上。
窗外省城的夜空看不到参宿四,但他知道那颗星星在哪里。它不在六百四十年前,不在北极村的极光里,不在铆钉做成的触觉星空里。它就在他左手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十年了,她一直在那里,从天文台到画室到车站到北极村到诊室到食堂,每一步她都走在旁边——不要他的眼睛,不要他的欠还,只要他的“在”。而他现在就“在”这里,坐在值班室里,口袋里装着两根红色发绳、三片银杏叶碎片、一瓶氧化铁碎屑,还有一张被她摸过无数遍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我希望年年都是。”
十点半,查房时间。他站起来,把白大褂整理好,推门走出值班室。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录入体温单。他走过她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推开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为糖尿病视网膜病变入院,今天下午刚做完激光治疗。她的家属坐在床边,看到陆清野进来赶紧站起来。
“陆医生,我妈的眼睛——”
“激光治疗很顺利,术后反应正常。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一次,如果眼压稳定就可以出院。”他把病历夹打开,在病程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他弯下腰,对病床上的老太太说:“阿姨,您好好休息。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医生,谢谢你。你年纪轻轻的,手艺这么好。”
“是我应该做的。”
他走出病房,继续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他的白大褂在灯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下一个病房,再下一个病房。他挨个查过去,给每一个病人做完检查,在病历上写下记录,然后轻轻地关上房门。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看着他从病房里走出来,在白大褂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红色的发绳,橡皮筋已经完全松了,表面的丝线磨得起毛。她把发绳在手心里攥了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护士低下头继续录入体温单,没有说话。她认识陆医生三年了,知道那个口袋里装着的是一整个青春。
十一点,陆清野回到值班室。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洗手台前面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他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细纹,眉心的竖纹也比十年前深了一点。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用手指摸了摸眉骨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然后他关掉灯,在值班床上躺下来。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是沈溪发来的——“晚安。明天见。”
他打了两个字——“晚安。”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年年都是。”
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省城的夜空没有极光,没有参宿四,只有一轮弯月和几颗最亮的星。但他不需要抬头去找了。那颗星就在他口袋里,就在他听筒里,就在他明天中午要去的那家小馆子的番茄炒蛋里。
她说过——不是所有的光都需要六百四十年。有些光早就在这里,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低下头看见它。
他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在胸口。楼道里值夜班的护士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又轻轻带上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值班室的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和白大褂的衣角轻轻相触。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