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诊室外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打盹,拐杖靠在膝盖上。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多老年斑,呼吸很慢很慢。沈溪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她把检查报告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最下面那一行字。
“双眼视网膜色素变性,视野缺损持续进展,预计十二个月内达法定盲标准。”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很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建筑轮廓分明。树叶在风里晃动,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
还能看见。
现在还能看见。
她不知道多久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八个月,或者一年。
但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她要在还能看见的时候,把该做的事做完。画完那幅画,帮陆清野过得好一点。记住他的脸,记住天文台的月光,记住那颗红色的参宿四。
把所有的光都攒够。
够用一辈子。
文化节前的最后一周,他们几乎每个中午都待在画室。
画布上的星空越来越完整了。猎户座、天狼星、昴星团,然后是那颗红色的参宿四,在天文台的圆顶上方发出不规则的、微弱但倔强的光。圆顶下面,那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清晰,他的校服上多了一道折痕,那是陆清野自己加的。他说上次穿的校服就是在这里折了一下,沈溪说好,那就留着。
周四晚上,画完成了最后一笔。
沈溪放下画笔,退后几步,看着整幅画。
黑色的天幕,密布的繁星,圆顶下少年的背影,画框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倒数第二片落叶。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坐在窗边的陆清野。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洗干净的画笔。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眉骨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
她悄悄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他的睫毛比她想象中更长,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眉心有一道细纹,睡着了也没有消失。他的嘴唇有一点干裂,大概是因为风太大了。他的下巴上有几根新生的胡茬,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他的校服领口洗得发白,线头松了,有一个地方破了针脚。
沈溪看着他,想把他刻进眼睛里。
她想记住他。
记住他修望远镜时皱着的眉头,记住他说“我妈以前也说过”时的声音,记住他给她带包子时塑料袋系得紧紧的,记住他在月光下吃馒头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记住他今天睡着的样子。安静、脆弱、毫无防备,不再是那个扛着全世界的陆清野,只是一个累了的孩子。
她发现自己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落在校服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描画他的轮廓,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
不是真的触碰。
只是描绘。
像是在记住一幅画。
在黑暗来临之前,记住光的样子。
周五,文化节。
整个学校被装点得热闹非凡,操场上搭起了舞台,各个班级的摊位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卖烤串的、套圈的、做糖画的、卖旧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高二(三)班的展示画被挂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画幅不大,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星空,天文台,少年的背影,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让人看了会觉得心里堵堵的、但又忍不住再看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