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媛依言从随身手袋中取出一只深色布袋,解开绳结,拿出那面夔龙云纹古铜镜。昏沉暮色里,镜面泛着幽沉的暗黄光泽,背面的夔龙浮雕纹路蜿蜒盘踞,历经百年岁月侵蚀,依旧清晰凌厉,隐隐透着诡谲肃穆。铜镜入手冰凉沉坠,像捧着一块凝固百年的时光与宿命。
王保国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枚用红布包裹的细长银针,又拿出一个小瓷碟。他先看向姚媛:“左手食指。”
姚媛褪去手套,伸出左手。王保国握住她的指尖,银针飞快一刺。殷红的血珠沁出,滴落在瓷碟中。然后是帅红强,他手指颤抖得厉害,王保国用力握稳,同样刺破。最后,老人刺破自己的指尖。
三滴血,分属镜契三方:“运移”承接者帅红强、“回溯时空”者姚媛、契约缔造者后人与解契执行者王保国。三缕鲜红在白瓷碟中微微交融,映着昏暗天光,刺目惊心。
王保国以银针蘸取融合血珠,细细点在铜镜背面夔龙双目凹陷之处。温热血液顺着古老纹路缓缓浸润、蔓延,渗入器物细微孔隙。染血的纹路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湿润暗沉的红光,如一道刚刚结痂的旧伤,沉默封存着两年的纠葛因果。
待血迹微微凝滞,王保国取来一方大红粗布。布色浓烈炽烈,在满目灰黄萧瑟的河滩上,如一团跳动的明火。布质厚重粗糙,浸透古法朱砂,历经反复晾晒,随风飘散着淡淡的苦涩药香。
老人将铜镜放在红布中央,开始一层一层,仔细地包裹。他动作很慢,很稳,每裹一层,都要将布面捋平,边角压实,不留一丝缝隙。红布层层叠裹,铜镜的轮廓逐渐消失,最终变成一个厚实沉重的、方方正正的红布包。好像这样就能隔绝所有诡谲气场与宿命纠缠。
九层。九为极数,代表封绝。是终结、是斩断一切牵连。
王保国捧着这团沉甸甸的红,走向河边。众人默默跟上。老人选的位置,是白马浪滩水流最急、漩涡最明显的一处。脚下乱石嶙峋,覆着滑溜的薄冰。黄河在面前奔腾咆哮,黄色的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漫天混着冰沫的水雾,扑在脸上,冰冷刺骨。
王保国在岸边简单摆上几样干果糕点,燃起三支细细的线香。青烟在狂风里刚一升起就被撕碎、吹散。老人对着黄河躬身三拜,口中念诵着音节古怪、语调苍凉的古老咒文,那语言无人能懂,像是与这片土地、这条河流、这些嶙峋石头对话了千百年的密语。
诵毕,他将红布包仔细捆上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打了个死结。然后,老人后退两步,示意帅红强:“你来。因由你起,终由你结。”
帅红强心神巨震,瞬间了然。这场荒唐祸事因他一念贪痴而起,理应由他亲手落幕、亲手斩断。
他上前两步,双手稳稳接过沉甸甸的红布包。朱砂的苦涩混着河水的腥冷扑面而来,压得他心口发沉。他移步至岸边最临水的巨石之上,脚下浪涛震石,微微震颤,轰鸣水声灌满双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站在几步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平静。那目光让他心口剧痛,但也奇异地给了他最后一点力气。他转回头,面对奔流的黄河,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红布包抛向河流中心、漩涡最急之处。
帅红强收回视线,转头直面奔流不息的黄河,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水汽,蓄力抬手,将手中红布包狠狠掷向河道中央漩涡最急之处。
艳红的布包在浑浊的黄浪里一闪,迅速被翻滚的河水吞没,沉入幽暗的水底,卷入看不见的暗流。只有绑着的石块拖着它,坠向黄河深处,坠向那些被泥沙掩盖了千百年的秘密之中。
风停一瞬,浪啸依旧。
帅红强僵立岸边,怔怔望着翻涌河水,心神恍惚。仿佛不敢相信,纠缠两年的梦魇、最终付出如此惨痛代价的诡异契约,就这样简单彻底,被滔滔黄河彻底吞没?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了结了?
就在众人心绪浮沉、暗自思忖之际,异变陡生。
原本靠在赵一鸣身侧、望着那抹红消失在黄河旋涡的姚媛,身体猛地一僵。她感到有一双大手猛的用力攥住了自己的灵魂,一股熟悉的,毫无征兆地的抽离感随之而来,那感觉比前九次都更迅猛,更彻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面铜镜的沉没,被从她生命最底层连根拔起。
视线里的黄河、乱石、人影,尽数开始扭曲、拉长、旋转,如一幅被大手肆意揉碎的画卷。耳边赵一鸣焦急的惊呼层层远去,变得虚无缥缈:“媛媛?!”
她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是自己倒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意识。
黄河依旧奔涌不息,浪涛轰鸣,河谷苍茫,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有滩边伫立的几人,和那个软倒在未婚夫怀中、仿佛沉睡过去的女子。
旧契已沉,因果是否了断?无人知晓。
浩荡大河不语,只管携着千年泥沙,沉默东流,藏尽所有未知与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