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姚媛早已觅得归宿,她心底那点稀薄的、莫名的比较与芥蒂悄然消散。原来世人皆在红尘里辗转沉浮,各自熬过风雨,各自追寻安稳,无人幸免,无人顺遂。
姚媛的目光又落回林晚脸上,眸中闪过一丝恍然,忽然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你不会是‘温柔的醒渡’直播间的主播林晚吧?”
林晚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姚媛会认出她,尽管同为情感赛道的主播。但转念一想,又合理。真正做得好的人,总会进入同行的视野。她点了点头,尽管脸上的疲惫和眼中的悲痛依然浓重:“我也在网上经常看到你,看你的内容。你很优秀。”
这句评价无客套、无攀比,是同行之间纯粹的认可与欣赏。
姚媛闻言,唇角浅浅扬起一抹弧度,“你也是。”
很简单的三个字,是认可,是懂得,是在这片茫茫人世、滚滚浊流中,瞥见同类时那一瞬的确认。在此刻寒风呼啸的黄河滩边,两个素未谋面却因同一个男人、同一场荒诞灾祸而命运交织的女人,没有敌意,没有较劲,唯有身处绝境、深谙世事不易的同类,彼此读懂的微妙惺惺相惜。很淡,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远处土路再度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镜师后人王保国老先生,被一名中年男子小心搀扶着缓缓走来。待二人走近,姚媛、赵一鸣、帅红强、林晚都愣住了——搀扶王老的,竟然是他们都认识的那位银行家朋友,王骞。
王骞穿着厚重的登山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被寒风吹得发红。他迎着四人齐齐投来的目光,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主动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发紧:“王保国是我父亲。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
河滩骤然一静。
唯有黄河奔腾的轰鸣,填满整片河谷的空寂。
姚媛看着王骞,想起前几次聚会时王骞的神态异常,欲言又止。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寻。他认识陈老送她的那块守心古玉,知道她在苦心寻找镜师后人,却什么都没说,只冷眼旁观。
赵一鸣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他在快速重构与王骞过往交往中的所有细节。
帅红强则浑身僵硬,心寒错愕地看着王骞,,原来自己两年前的绝境翻盘、一念贪痴、家宅祸乱,从始至终,这个他认识多年的朋友,竟然就知情旁观,甚至是怂恿、推动。
而林晚,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更深重的寒意——原来她家庭所遭遇的一切,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埋下伏笔,而他们像棋子,在浑然不觉中走到了今天。
无人开口质问,无人出声指责。可无形之中,过往的情谊、信任与默契,已然轰然碎裂。有些隐瞒一旦戳破,便再无修复可能,往后相见,心底永远横着一道“你早已知晓,却冷眼旁观”的沟壑。
王骞读懂了众人沉默里的疏离与失望,唇瓣微动,想要解释,最终尽数咽下。裂痕已生,言语苍白,再多辩驳,都于事无补。
陈老上前一步,与王保国相互颔首致意。一位是精通古物、窥见玄机的鉴定师,一位是传承秘术、镇守禁忌的镜师后人,两位老者于萧瑟黄河滩重逢,目光交汇间,皆藏着一丝“终究走到这一步”的宿命沉沉。
“王老,解契仪式现在可以开始了吗?”帅红强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里透出焦灼的颤抖。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仿佛晚上一刻,那无形的反噬就会在ICU里夺走他儿子的最后一点生机。
王保国抬眸看向他,浑浊却锐利的眼眸淡淡扫过他满面颓败与慌乱,眉头微微蹙起:“家中出事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帅红强强行维持的镇定。他肩膀猛地塌下去,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溢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儿子……文曜……昨晚放烟花,被加特林烟花平射打中……头脸重伤,眼球破裂,颅内出血……现在还在ICU,还没脱离危险……还有我女儿,前阵子滑雪摔断了腿……”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清晰。不知情的陈老和王保国对视一眼,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沉重。镜契的反噬,从不落空。
王骞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满心愧疚。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只能沉重地拍了拍帅红强的肩。
姚媛与赵一鸣昨晚已经知情,但再次亲耳听到帅红强以如此崩溃的状态复述,依然感到一阵心悸。那不只是对一个孩子遭遇的同情,更是对“因果”二字具象化后的凛然寒意。它无形无质,却精准冷酷,总在你最脆弱的地方落下重击。
全程唯有林晚始终沉默伫立。她看着崩溃失态的丈夫,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像个冷静到残忍的旁观者。可姚媛看懂了,那不是冷漠,那是一个母亲在极痛之后,将全部生命力都收缩起来,用于“守住清醒”和“解决问题”的节能状态。哭喊、抱怨、瘫软,都需要耗费能量,而她现在一丝一毫的能量都不能浪费,必须全部留给躺在医院里的儿子,留给眼前这场关乎未来的解契仪式。
姚媛心里对林晚生出一股敬意。真正的坚强,从来不是不曾崩溃,而是在废墟上,依然能保持清醒,做该做的事。
王保国收回目光,不再多问,抬眼望向天际。
酉时正至。落日最后一缕余晖沉入西山,天际只剩一层浑浊厚重的橘灰,像凝固的旧血。河谷飞速暗沉,铅色云层低压山巅,寒风愈发凛冽,卷着河面冰沫,肆虐旷野。
“时辰到了,起阵解契。”老人沉声宣判,示意姚媛取出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