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月宫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家新开业即被追捧为顶级的夜店。车子驶到门口时,姚媛透过车窗看见那栋建筑的外观——极简的、充满未来感的黑色几何体,外墙覆盖着某种能够反射和折射光线的新型智能材料,此刻正随着内部隐约传来的声浪节奏,流淌着如水银、如熔岩、如极光般变幻不定、迷离炫目的彩色光影,仿佛建筑本身是活的,在呼吸,在脉动。入口是窄而高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门洞,上方悬着发光的中文篆体“鎏月宫”三字,字形古老,光芒却是冰冷的幽蓝,设计感十足,带着一种神秘而诱惑的气息。
一下车,那被厚重门墙过滤后依然清晰可辨的、沉闷而巨大的低音炮声浪便从脚底传来,仿佛大地深处的心跳,撞击着每个人的胸腔。门口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穿着黑色制服、身材高大、表情冷峻的保安维持着秩序,排队等候的男女个个衣着时髦,妆容精致,在冬夜的寒风里依然努力挺直腰背,展示着自己最好的一面,眼神里混杂着期待、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荣。金兰显然是熟客,带着他们径直走向侧面的VIP通道,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侍者早已恭敬等候,无声地拉开那扇沉重光滑、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的黑色大门。
声浪、热浪、光影与混杂着高级香水、酒精、荷尔蒙、以及某种迷幻香氛的浓烈气味,如同有形的潮水,轰然扑面而来,瞬间将人吞没。
与“绯夜阁”那种奢华迷幻的KTV氛围不同,鎏月宫是纯粹的、当代的、充满未来感与感官冲击的夜店空间。挑高近十米的广阔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多层金属结构构成的悬浮式DJ台,台上一名戴着巨大耳机、穿着荧光色紧身衣的DJ正在疯狂打碟,身体随着自己创造出的沉重节拍剧烈晃动,如同某种进行着神秘仪式的祭司。天花板上,数以百计的、可编程的LED灯球与激光发射器组成了复杂的光网,此刻正随着音乐的每一次鼓点、每一声嘶吼,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几何图案、爆炸般的流光轨迹和切割空间的锐利光束。四周是错层设计的卡座区,用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光纹的玻璃隔开,每张桌上都摆着发光的冰桶、造型奇特的酒具和幽幽亮着的氛围灯。空气浓稠得仿佛有了质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腻的、微醺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舞池里已是一片沸腾的、扭动的人海。年轻的身体在频闪的、色彩诡异的灯光下肆意摇摆、碰撞、贴合,一张张或迷醉或亢奋的脸上,写满了对今夜、对此刻、对感官刺激的毫无保留的追逐。音乐是工业感的、暗黑系的电子浩室,鼓点沉重密集如机关枪扫射,高频的合成器音效尖锐地撕扯着耳膜,仿佛直接敲打在神经末梢上。
金兰订的卡座在二楼最佳视野区,正对DJ台,俯瞰整个舞池。侍者引他们入座,很快端上早已备好的酒水套餐——整瓶的黑桃A香槟、单一麦芽威士忌,还有数杯特调的、会随着温度变色的鸡尾酒,装在造型妖异的玻璃器皿里,液体中浮沉着干冰,嘶嘶地冒着袅袅白雾,如同某种巫术药剂。
姚媛脱下黑色羊绒大衣交给侍者,那身璀璨的金色长裙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夜店光怪陆离的光影中。在频闪灯、激光和自发光桌面的映照下,丝绸的暗纹如同活了过来,金色的光泽变幻莫测,时而如流淌的熔金,时而如冰冷的金属,与她雪白的肌肤、嫣红的唇、闪烁的珠宝形成极具冲击力的视觉对比。她靠进卡座柔软的深紫色沙发里,长腿优雅交叠,镶嵌着碎钻的银色高跟鞋尖,随着沉重鼓点的节奏,轻轻点着地面。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片沸腾的、忘我的人海,又掠过身边神情各异的同伴,最后落在自己手中那杯冒着冷雾的、蓝紫色渐变鸡尾酒上,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观察者的弧度。
蒋天田坐在她身边,身体略显僵硬,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直接而强烈的感官轰炸,但她的眼睛却忙碌地转动着,像一部高精度的摄像机,记录着姚媛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动作,记录着这环境,记录着高杰远殷勤倒酒的样子,记录着赵一鸣平静啜饮威士忌的侧影。金兰已随着音乐晃动起身体,笑着和高杰远碰杯。赵一鸣坐在对面阴影里,手里端着那杯威士忌,目光似乎落在DJ台上,又似乎穿透了那喧闹,落在某个虚空里。
高杰远已迅速进入了状态,几杯酒下肚,再加上这环境催化,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随着音乐晃动肩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香槟,仰头灌下,喉结滚动。然后他转过身,身体前倾,在巨大的音乐声中,对着姚媛喊道:“姚总!这地方带劲吧?!跳个舞?”
姚媛抬眼看他。男人眼中闪着酒精、欲望和现场荷尔蒙共同点燃的、赤裸裸的光,笑容热切,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震耳的音乐和闪烁的光线模糊了平日里社交场上的彬彬有礼,放大了某种原始的进攻性。她没动,只是将手中的鸡尾酒杯缓缓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凉的、带着复杂果味和烈酒辛辣的液体滑过舌尖。然后,她放下杯子,对高杰远弯起红唇,那笑容在迷幻灯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声音透过音乐传来,不高,却清晰:
“我累了,坐会儿。高少自己去玩吧。”
高杰远脸上的笑容和身体的动作同时僵了僵,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挫败和随之而来更旺的火苗。但他很快耸耸肩,扯出一个更大的、无所谓的笑,声音拔高:“行!那我自己去嗨!这么棒的音乐,不跳舞浪费了!”说罢,转身挤进旁边下楼通往舞池的通道,很快,他酒红色丝绒西装的身影便消失在下方那片扭动的人海和诡谲的光影中。
金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凑到姚媛耳边,混合着香水味的热气喷在她耳廓,声音带着笑意和只有她们能懂的意味深长:“杰远这是……还没通过你的‘风险评估’啊?”
姚媛不置可否,轻轻晃了晃酒杯,看着杯中蓝紫色液体与干冰雾气交融,声音平淡无波:“投资有风险,入场需谨慎。尤其是……情绪价值波动过大的标的。”
金兰噗嗤笑出声,拍了拍她的肩,拿起自己的酒杯:“精辟!来,不管他们,咱们喝咱们的!”
蒋天田将她们的对话和神态尽收眼底,在手机备忘录上快速记录了几个关键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果汁,小声问姚媛,声音在音乐中需要很努力才能听清:“姚老师,在这种环境里,您通常如何……定位自己?是观察者,参与者,还是……别的什么?”
姚媛转过头,频闪的灯光正好掠过她的脸,将那枚黄钻照得瞬间如小太阳般炽亮。她看着蒋天田镜片后求知若渴的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变幻的光影中显得既真实又疏离:
“都是,也都不是。在这里,你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重要的是,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想要得到什么,以及——愿意付出什么代价。”她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舞池,那里,高杰远似乎已经找到了舞伴,正和一个穿着闪亮短裙的女孩贴身热舞,“比如他,想要短暂的感官刺激和征服快感,付出金钱、时间和可能的事后麻烦。很公平。”
蒋天田若有所思。
下方舞池,音乐骤然变换,鼓点更加密集沉重,仿佛直接捶打在心脏上。人群发出一阵亢奋的欢呼尖叫。灯光全暗,只剩几束惨白的追光灯鬼魅般扫过。然后,一束强烈的、令人无法逼视的白色光柱,猛地打向舞池中央升起的一个圆形小舞台——
一个穿着近乎透明的、缀满银色亮片流苏的身影,如同水妖般,随着骤然炸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鼓点,扭动着登台。每一个动作都充满野性的挑逗,流苏飞扬,身体在追光灯下闪烁,瞬间将全场的情绪点燃至沸点。
欢呼声、口哨声、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声,如同海啸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纯粹感官的喧嚣洪流中,姚媛静静坐在二楼卡座的阴影与闪光交界处,金色的裙摆流淌着幽光,像一尊置身事外、却又无比耀眼的神祇。她看着,听着,感受着胸腔与耳膜共同的震动,体内酒精缓慢而持续地燃烧。
坐在她对面的赵一鸣,不知何时也收回了目光。他透过晃动的光影、弥漫的干冰雾气、扭动的人体和玻璃杯沿,看向姚媛。他的目光平静,深邃,没有任何欣赏或欲望的杂质,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情感数据、社交策略、生物本能和环境变量共同作用的动态模型。
姚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目光从舞池收回,与他隔空相望。
音乐震天响,谁也听不见谁说话。
但姚媛看着他,忽然极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