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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夜宴(第3页)

“算有,也算没有。”赵一鸣饮尽杯中酒,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技术层面,我们重建了情感防火墙,调整了权重参数,试图用更严格的‘契约逻辑’去框定情感反应。但问题依然存在。”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能让非技术人员理解的表述,“你的数据,或者说你所代表的那种高度理性、利益导向的情感决策模式,在与我们试图构建的、更‘人性化’的共情模型融合时,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就像……”他思考了一下,“就像一套极度精密的商业逻辑,试图理解一首诗。它能分析诗的格律、词频、意象出现的概率,但它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元素的组合会让人感动。你的数据里,缺少那种‘无法被计算的溢出’。”

姚媛晃着酒杯,冰块在金色的液体中沉浮。她若有所思:“也许那种‘溢出’,本来就是不必要、甚至有害的噪音。至少在追求稳定收益的情感模型里是如此。人会为一首诗感动,然后呢?感动之后,生活还是要继续,账单还是要付,关系还是要经营。你的AI如果真想模拟‘成功’的情感互动,或许应该专注于学习如何高效地达成合作目标,营造积极体验,而不是去模拟那些无用的、降低决策效率的‘感动’。”

赵一鸣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像是透过她在观察某个复杂的算法:“但你的直播数据显示,那些被你认为‘成功’的案例,那些获得了稳定关系和满意生活的女性,她们在过程中,并非完全没有这种‘溢出’。她们也会有非理性的冲动,不划算的让步,甚至愚蠢的信任。”

“那是策略的一部分。”姚媛微笑,笑容在金色裙裳的映衬下,有种金属般的质感,“精密的计算,需要一点感性的烟雾弹。完全的理性会让人警惕,适度的‘不理性’才能降低对方的防御,促成合作。这叫‘情感润滑剂’,剂量和时机很重要。你的AI要学的不是‘拥有’情感,而是‘模拟’和‘运用’情感,就像运用任何其他工具一样。”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惯常平静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有意思。把情感也工具化、参数化。这倒是和我最新的交叉思路不谋而合。我记下了。”

两人的对话被王骞的大嗓门打断:“你俩聊啥呢这么高深?什么AI情感的,今天元旦,不许谈工作!喝酒!赵总,我敬你,谢谢你给我们男人留了点活路,没把我们也做成AI!”

众人大笑。姚媛和赵一鸣相视一眼,也举杯加入下一轮热闹的敬酒。没有人注意到,赵一鸣在仰头喝酒时,目光再次飞快地掠过姚媛颈间那枚闪烁的黄钻,眼底有某种极为专注的、属于科学家面对未解谜题时的光芒,一闪而逝。

这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桌上杯盘狼藉,酒瓶空了好几个。每个人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酒意的红晕,笑声洪亮,眼神迷离,平日里精心维持的社交面具在酒精和熟悉的朋友面前松懈下来。

走出黄河楼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冬夜的寒风凛冽如刀,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包厢里积聚的燥热,让昏沉的头脑一个激灵。黄河楼在夜色中通体明亮,飞檐翘角悬挂的成串红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投下温暖而晃动的光晕,在每个人醉意朦胧的眼中,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远处的河面漆黑如墨,倒映着对岸高楼冰冷的光带,粼粼闪烁,像撒了一把碎钻在无底深渊里。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撕裂了寒冷的夜空。

“市政搞的元旦烟火秀,”金兰拢了拢披肩,笑着解释,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彩中显得格外生动,“每年都有,就在河对岸放。咱们这儿是绝佳观景位。”

众人驻足,仰头,沉默。连最聒噪的高杰远也暂时闭上了嘴。斑斓的色彩在每个人瞳孔里炸开、消散、又炸开。姚媛微微仰着脖颈,那段优美的曲线完全暴露在变幻的天光下,耳畔的流苏和颈间的黄钻,随着每一次爆炸的亮光,迸发出一次锐利而短暂的闪耀,旋即又没入黑暗,等待下一次照亮。她金色的裙摆被河风掀起一角,又落下。烟花的华彩在她脸上流淌,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染上梦幻的颜色,那双总是清醒、计算、审视的眼眸,此刻映着漫天稍纵即逝的华丽虚无,竟也显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迷惘的专注。她在看烟花,而悄悄举起手机的高杰远,在镜头里凝固的,是她与烟花交相辉映的、一种奢侈而易碎的美。

赵一鸣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看烟花,也没有看姚媛。他看着河对岸烟花升起的地方,看着那些照亮夜空后转瞬成灰的光点,推了推眼镜,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邺轻轻揽着柳清酌的肩,柳清酌靠在他怀里,仰头看着天,脸上是纯粹欣赏的笑容。蒋天田则微微眯着眼,镜片反着光,她看的似乎不是烟花本身,而是这观看烟花的人群,这场景,这气氛,像一个冷静的田野调查者。

十分钟后,最后一朵巨大的、包含所有颜色的伞状烟花在最高点怒放,然后无声凋零。夜空重归沉静的黑,只余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硝烟味,丝丝缕缕地飘散在凛冽的寒风里,证明刚才那场华丽幻梦并非集体幻觉。

王骞看了看腕表,揽着太太的肩,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暖意:“那什么,我们得先撤了。家里小祖宗还等着呢,家里催了好几个电话了。”

王太太依依不舍,又看向姚媛,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姚老师,真不好意思,下次有机会再聚。我、我能再跟您合张影吗?就一张!”

姚媛笑着点头:“当然。”

王太太立刻站到姚媛身边,王骞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两张笑容各异的脸——一张是见到偶像的兴奋与满足,一张是惯常的、完美的得体微笑。金色裙摆与米白色针织裙挨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奇妙同框的世界。

“好了好了,快走吧,孩子要紧。”金兰催促。

王骞夫妇再三道别,相携着走向停车场,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邺和柳清酌也走过来。柳清酌脸上还带着烟花的兴奋余韵,鼻尖冻得有点红,更添娇艳。她紧紧挽着陈邺的手臂,对众人笑道:“我们也走啦。陈邺说带我去河边新开的暖阁喝杯热红酒,散散酒气,顺便……聊聊明年的一些计划。”她说着,抬眼看了看陈邺,陈邺回以温和一笑,那笑容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行啊你俩,节奏挺快。”高杰远调侃。

“效率是第一生产力嘛。”柳清酌挑眉,笑容爽利,一语双关。

陈邺对众人点头:“新年快乐。我们先行一步。”

两人依偎着离开,背影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混杂光影下,拉得很长,甜蜜、亲密,又透着一种强强联合的稳固感。

剩下五人:姚媛、金兰、赵一鸣、高杰远、蒋天田。

寒风似乎更劲了,刮在滚烫的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醒。体内的酒精还在燃烧,驱散寒意,也鼓动着某种想要延续这热闹、抗拒散场后独处清冷的躁动。金兰搓了搓手,又拢了拢皮草披肩,眼睛在残留的烟花余味和酒意中一转,亮了起来:“这就散了多没劲。才九点多,夜生活刚开始呢。我知道有个新开的场子,鎏月宫,听说特别棒,氛围、音乐、酒水都是一流的。怎么样,转场?”

高杰远第一个响应,几乎是迫不及待:“必须去啊!兰姐推荐的肯定好!这大冷天的,就得找个热闹地方继续暖和暖和!”他的目光又飘向姚媛,那热度比酒意更灼人。

赵一鸣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姚媛,仿佛在等待她的决定,又或者,他对去哪里、做什么并无所谓,只是随波逐流。

蒋天田也看向姚媛,她推了推眼镜,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研究欲——她对夜店现场并无太大兴趣,但她对“情感教母姚媛在夜店社交场中的行为模式”这个课题,兴趣浓厚。这是一个极佳的、近距离观察的田野点。

姚媛感受着夜风穿过发丝、掠过耳畔冰凉金属的触感,体内酒精带来的微醺暖意与血液加速流动的躁动,胸腔里那份被热闹、被赞美、被关注、被烟花短暂震撼、又被寒风骤然激醒的、复杂而充盈的感觉。她喜欢掌控,喜欢被环绕,喜欢观察,也喜欢偶尔将自己投入一种无须过度思考的、感官的洪流。她弯起红唇,那笑容在重新笼罩下来的都市夜色里,璀璨如她颈间的钻石: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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