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几亿年,也许只是万分之一秒。
在一片虚无的废墟之上,一双原本已经晶体化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隨后缓缓睁开。
陆承洲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著青草香气的原野上。
天空是蓝色的,没有紫色雷鸣,也没有金色的天裂。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带有一种他早已遗忘了的、温暖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没有银色的纹路,没有晶体的质感。那是一双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带著一点泥垢的、平凡到极点的属於人类的手。
“这是……哪里?”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中带著一种久违的、属於生命体的生涩感。
“这里是真实。”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承洲转过头,看到那个老者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拿著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陆承洲。实验结束了。”
老者咽下苹果,眼神温和地看著他。
“那些神灵,那些观察者,那些所谓的序列……都只不过是这个宇宙在尝试著理解自己时,產生的一些微小的幻觉。而你,是这些幻觉中,演化得最极端的那一个。”
陆承洲愣住了。他尝试著去调动脑海中的那些真理织机,调动那些如指诸掌的起源序列,却发现大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段段关於儿时玩耍、关於家乡味道的破碎回忆。
“我的长昼领呢?我的算力资產呢?我的……起源序列呢?”
他急切地追问,那种由於失去了掌控权而產生的焦虑,让他几乎要发狂。
“都在这里。”
老者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又指了指陆承洲脚下的这片土地。
“当你选择引爆那最后的一丝秩序时,你就已经通过了测试。你用你的自毁,证明了你即便是在理智的深渊里,依然保留著那属於生命最底层的、名为『反叛的非理性因子。”
老者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
“去吧,孩子。前面有一个村庄,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记得你。去那里喝一碗热粥,睡一个好觉。然后……忘了那些关於弒神和真理的噩梦吧。”
老者转过身,身形在那明媚的阳光下逐渐淡去。
陆承洲呆呆地站在原野中心。
风吹过他的发梢,那种真实到让他感到恐惧的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抓起了一把泥土。
他嗅到了泥土中那股难闻的、充满了腐烂与生命气息的味道。
“这……这就是结果吗?”
他在风中喃喃自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平凡的、升起了裊裊炊烟的小村庄,正在那金色的斜阳下,对著他缓缓招手。
而在陆承洲看不见的天空深处。
那一段段被他认为已经毁灭的、属於长昼领的深蓝色代码,正化作一只只微小的蝴蝶,在那湛蓝的苍穹中,自由自在地翩翩起舞。
……
那一抹斜阳斜斜地掛在村庄西头的歪脖子老槐树上,金色的光晕温柔得不像话,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硬的稜角。陆承洲走在那条铺满碎石的小径上,指尖还残留著泥土那潮湿而微腥的气息。这种触感真实得令人颤慄,每一粒沙石在他脚底的摩擦,每一缕微风掠过耳畔的哨音,都在向他那已经千疮百孔的意识传递著一个信息:这就是终点,这就是你捨弃了所有冰冷准则后所换回的寧静。
他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木质的碗沿有些粗糙,甚至能感觉到一根细小的木刺轻轻扎破了他的指群。一丝微弱的痛感顺著神经末梢传导进大脑,激起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涟漪。陆承洲看著碗里倒映出的自己,那是一张属於凡人的、带著倦意与迷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