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老爷我再提醒你一次,此次加税免了你田赋的事你不要到处声张,旁人要骂,任他们骂去,等由帖下来,不缴自有人过来锁拿他们。”
柳氏嘆气一声,自她守寡以来,日子便愈发艰难,不仅仅是她一人伺候那块地非常辛苦,更痛苦的是有时候辛勤一年,少了几场雨穀子便能少收一半。
然而夏税、秋税一点儿不少,委身於人其实已是万般无奈。
加税这一劫难算是躲了过去,可加税之后就是秋税啊。
住她隔壁的张家养了三个孩子,家里米麵比她家还紧张,这次还不知另加的餉银怎么凑出来呢。搞不好就得卖血,或者把那孩子卖了。
“老爷,我还有一姐妹,原本家中有十几亩田,交了白老爷家的租子,剩下的也能度日。但上月她老父病倒瘫痪,看医抓药费了一大笔钱,原以为秋税可以等到年底,现在加税一来,必定是逼迫得紧了。这个……这个实在困难,我也知道我不该开口,但真的没有办法?”
张罗生知道那一户,那也是个寡妇,就像老百姓交不到进士举人这样的朋友,寡妇的圈子也大多是同病相怜的寡妇。
他印象中那一户好像是姓田,他本来也想去祸害的,但是偶然看到她那老父亲要把肚子里的肠子都咳出来的模样,便瞬间觉得不乾净,沾也不敢沾了。
“有甚办法?从巷子头到巷子尾,哪家哪户没个困难?”说完他啐了一口,再次警告:“记住!免了你税的事不许透露半分,否则,你便只能带著孩子的救命粮去投柜了!”
这事到最后他也没应下来,柳氏无奈也只能伺候他离开。
等这位主簿大人离开,她刚坐下纺线,自家的柴门就又被人撞开,柳氏定睛一看正是隔壁家的小丫头,此时她哭嚎著往里冲,“柳姨!我娘要卖掉我!”
小姑娘身后跟著个腰粗如象的凶悍妇人,她手里拿著擀麵杖,瞪大的眼剜了柳氏一下,言语中也不顾及,扯著嗓子就骂:“丧门星!敢往这破寡妇屋里钻?也不看看这门槛踏过多少野男人,脏了你这丫头片子往后更卖不上价!”
柳氏听了自然心中生起怒火,不过寡居多年,面对这等白眼和带刺的閒话也比较多了,其实也习惯了不少。
只不过那句话倒是提醒了她一下,寡妇家毕竟不是什么好的处所,三丫头还是不要领到这里来了。
第二日,柳氏正坐在纺车旁纺线,忽然听见院外有些吵闹动静,竖耳一听后垂眸微顿,隨后起身向院外走去。
外面巷口来了个腰粗如象牙婆,她对著张氏的院门扯著嗓子喊:“张氏,別磨蹭了!加税的帖子再过几日就到,就算你凑齐了税钱,两个大小子也得饿死,这丫头我给的价钱已经够高了!”
张氏猛地拉开院门,脸上没有半分柔弱,眉头拧成一团,声音粗哑又凶悍,指著牙婆就懟:“喊什么喊?催命呢!”
其实仔细地看,张氏也是面色蜡黄得像枯树皮,身上的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手里攥著的半块干硬窝头被捏得变了形。
在她身后,柳氏看到了昨日唤她柳姨的小丫头,此时她正怯生生挨著张氏,攥著她的衣角瑟瑟发抖。
张氏瞪著牙婆,语气硬邦邦却藏著难掩的慌乱:“我知道价钱,可她是我亲闺女,再给加二两!够我给她爹抓副药,不然免谈——大不了我全家都去见官,也不让你討著好!”
牙婆被她懟得一噎,隨即嗤笑:“你倒硬气!为了抬价,还肯诅咒自己男人得病。我告诉你,这年头卖丫头的能排成队,我肯要她已是给你面子,还敢討价还价?二两不可能,至多再给你加一两!”
牙婆这模样像个吃人的妖怪,小丫头见了更加害怕,所以直往张氏怀里钻,哭著喊:“娘,不要卖我,我能捡柴禾、纺线,我可以不吃饭!”
张氏猛地推开她,眼神凶悍,语气却带著几分狠戾的哽咽:“哭什么哭!不卖你,衙门的税钱哪里来?还是你要你两个弟弟都饿死?”
说完她一把抓过牙婆手中的几两碎银,“你爹你娘没本事,跟著她走吧,总比在这儿饿死要强!”
小丫头被推开后显得很绝望,绝望之下她忽然不怎么闹了,只是噙著眼泪的瞳孔里满是不知所措,她看了看自己亲娘,又看了看柳氏,非常非常的无助。
“娘……”
“快滚!”
柳氏同样別过头,不忍再看这一幕,而余光却发现那悍妇攥著银子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之后她乾脆回了院子,儘量不去听那渐渐远去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