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司机（第3页）

车门升起，孙闻台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原术脸上，从上到下缓慢扫过，在那瓶喝了一半的水上停留半秒。

“今天回去，学做三道菜。材料秦阳会送去。明天午餐，你负责。”孙闻台突然嗤笑一声，“如果不会，就去问冯执砚。当年她在你姐姐面前，可是求着你姐姐让她顿顿亲手做。”

说完，孙闻台推门下车，走到驾驶座外侧时，脚步顿了顿。他俯身，透过敞开的车门看向原术：“水喝光。别浪费我的东西。”

下午四点，狭小而设备齐全的厨房中，即使有最先进的微气候调节系统将温度精准维持在26℃，也抵挡不住气氛带来的寒意。

冯执砚环抱着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着原术对着一颗土豆如临大敌。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精良的墨绿色丝绒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

“手腕放松，刀刃垂直下落，借助它自身的重量。”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指导一个极其愚钝的学徒，“不是让你‘砍’它。孙将军的厨房里，大概不需要土豆块去表演宁为玉碎。”

“今天孙将军，让你开去哪些地方了？说出来，让我们这些出不了门的人，过过耳朵瘾。”

原术笼统地答道：“就是转来转去。”

他的手指僵硬地握着刀柄，额角已经渗出细汗。刀刃在土豆表面滑了一下，一秒后，土豆得了点皮外伤。

冯执砚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原小少爷，以前姓孙的不是把你捧在手心里，半点油烟都不让沾么？怎么，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你来事无巨细地伺候他了？”她顿了顿，语气里的讽刺浓得化不开，“司机、厨子、……都坐到吴侯这个位置了，家里还缺这些？我看他这怨气，攒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原家从前，怕不是真把人家当贴身奴才使唤，给足了脸色吧？”

她这话看似对着原术说，眼风却扫过静静坐在厨房门口椅子上、低头织着围巾的原照。

原照织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接话，只是侧脸的线条微微绷紧了。

原术抿紧嘴唇，重新对准土豆。这一次用力过猛，刀刃“咚”一声深深嵌入砧板，土豆滚到一边。他手忙脚乱去捡，指尖却不小心碰到旁边备好的、滚烫的锅沿。

“嘶——”他猛地缩回手，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冯执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已经没了耐心，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谬感。“原小少爷，您这是学做菜，还是拆厨房？”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些，“我以为你多少是带着点怨气，故意在这儿给我摆少爷架子。现在看来……”她上下打量原术那副苍白茫然、连刀都拿不稳的样子，嗤笑一声，“你是真不会啊。”

原术低着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难堪、无力，还有身体深处不断泛上的虚弱感，将他牢牢捆住。

教学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默和不断出现的小事故中艰难推进。切洋葱时他被呛得泪流满面，分不清是生理性的还是别的；学习控制油温，不是油冷得下不了菜，就是热油飞溅，在他手背上又添了几个红点；最简单的调味，盐和糖都能弄混。

冯执砚从最初的讽刺，到后来的无奈，最后只剩下麻木的指令和偶尔忍无可忍的亲手纠正。她保养得宜的手背上，也不小心溅上了一滴热油，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痕。

当原术第三次差点把锅里的青菜炒成焦炭时，窗外的模拟天光已经暗淡，切换成了暮色模式。

冯执砚终于扔掉了手中用来示范的锅铲，那金属与台面碰撞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

“够了。”她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耗竭，“我教不了你。三公子。我认了。人有高低贵贱，我认了。您们原家的人确实高贵，天生就是远庖厨的命。”

“明天就算是孙闻台因为我没教会你给我们断水断粮，丢入大牢，我都认了。”

“拜拜。”

冯执砚头也不回地冲回自己的套间。

原术僵立在灶台前，脸上还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刚才呛出的泪痕，围裙上一片狼藉。

原照这时才放下织了快一半的围巾，慢慢站起身。他没看一片狼藉的厨房，只是走到原术身边，轻轻拉过他烫红的手看了看，然后从旁边医药箱里取出烫伤膏，沉默地替他涂上。

“去休息吧。”原照的声音很轻，“明天……再说。”

原术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连手指都不想动，胃部的抽痛和全身的酸痛交织，几乎瞬间就将他拖入了昏沉的睡眠。

而厨房里，那盘半生不熟又带着焦糊味的炒青菜，连同其他失败的“作品”，被沉默的守卫机器人无声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