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
周亚夫撑著膝盖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两声,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
陆长生这才看清楚他的脸。
之前周亚夫还能靠在门口喝汤扯閒话,现在这张脸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皮鬆松垮垮地搭在骨头上,眼窝凹下去两个深坑。
嘴唇青紫色的,嘴角粘著乾裂的血痂。
“先生,我有个事跟你说。”
周亚夫扶著灶台,慢慢挪到院子里那张破石凳上坐下。他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
“昨天半夜,我咳醒了。咳了半个时辰,痰里全是血丝。不是那种淡红的,是暗的,发黑。”
“然后我翻了个身,想接著睡。翻不动了。浑身的劲使不上来,手指头捏不住被角。”
周亚夫抬起左手,张开五指。
那五根手指在颤抖,攥不成拳。
“我就知道了。”
陆长生走到石凳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阿牛的坟包。坟上的草打理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你知道什么?”
周亚夫笑了一下。豁了牙的嘴咧开,漏著风。
“到日子了。”
“先生,我今年七十六了。”
周亚夫偏过头,看著阿牛的坟。
“七十六。搁在外头,这岁数早该入土了。我那些老战友,一个个走得比我早。连先帝……连都走了几十年了。”
他转回来看著陆长生。
“本来我的命,在那间牢房里就该没的。”
陆长生想起了那个冬天。
廷尉的牢房里,一股子霉烂和尿骚味。瘦得皮包骨的条侯缩在墙角,五天没吃东西,铁镣銬把手腕磨出了血。
他提著一只烧鸡和一壶果酒走进去。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先生带我出来,让我上山守坟,让我劈柴种菜。”周亚夫的声音慢下来,“这些年我想明白了一个事。”
“什么事?”
“活著这件事,本来就是赚的。”
周亚夫弯下腰,从脚边摸起一块小石头,搁在阿牛的坟包上。
“我这辈子打了半辈子仗,杀过的人堆起来能填平一条沟。后半辈子守了几十年的坟,劈了几十多年的柴。”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够本了。”
陆长生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