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
笔尖蘸了墨,悬在那个红圈上方。
停了一息。
一道横线。
重重地从红圈中间划过去。
墨渗进了纸里,把“活著”两个字拦腰斩断。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狩六年,冠军侯去,大汉,折刃。
搁笔。
他把帐册塞回柜檯底下。
走到窗台前。
八样东西还摆在那里。月光从它们中间穿过去,在窗台的木板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
陆长生伸手,把木山拿起来。
山顶上刻的那个小人,是他后来补上去的。一个张著手臂、仰头看天的人。
他把木山放回去。
手指碰到了旁边那块祁连山的石头。灰白色,圆滑,凉的。
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放下了。
然后他走到柜檯前面,把那坛开封的烈火烧端起来。
碗里还剩小半碗酒。他把罈子里的酒重新倒满了碗。
倒完之后,他把罈子封好,搬进了后院的地窖里。
回到前厅,他把那碗满的酒搁在窗台上,搁在八样东西的最边上。
窗台挤不下了。
碗沿探出窗台边缘一点,摇摇欲坠。
他往里推了推,卡在了石头和木云中间。
九样东西了。
陆长生在柜檯后面坐下来。
他面前是霍去病躺著的长凳。月光把那张安静的脸照得发白,嘴角还翘著。
陆长生从袖子里摸出那截老山参。
一个指节长。
他在手心里捏了捏。
没扔进药锅。
药锅已经不需要了。
他把参塞回袖子里。
拿起柜檯角上的抹布,叠了两叠,搭在原来的位置上。
然后他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隔壁传来老王开门的声音。
“东方掌柜,今天怎么没听见你烧水?你那药锅子歇了?”
陆长生没应声。
他走到门口,从门背后的钉子上取下那盏旧灯笼。灯笼是红的,掛了好几年了,褪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