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齐霁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把模型重新打开一次。
没有人声,没有音乐,没有林承远的解释,只有无数点位在同一条曲线上缓慢靠拢。那一刻,他确实理解林承远为什么会沉迷其中。
混乱太累了。
个体太难预测。
关系太容易误解。
如果所有人都能归于同一条线,世界会安静许多。不会有人在深夜听见无法分辨的声音,不会有人因为一句迟来的道歉痛十几年,也不会有人坐在病床上,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作为自己醒来。
可是齐霁又想起宋亦抱着兔子躲开他,想起陈朗的同事用薄荷糖记回一个人,想起袁秀英酸得皱眉还要吃完橘子,想起道歇削坏的苹果皮。
那些东西都不可能归于同一条线。
它们不够高效,不够整齐,甚至不够体面。
但它们是人。
齐霁关掉屏幕。
这一次不是因为反感,而是因为他愿意选择这种难看的混乱。
道歇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没有问齐霁是不是又动摇了,只把杯子放到桌边。
齐霁说:“我刚才理解他了。”
道歇嗯了一声。
齐霁看向他:“你不紧张?”
“紧张。”道歇说,“但理解不是认同。”
齐霁沉默几秒:“如果无倪真的能让人不那么孤独呢?”
道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道宁,想起很多在案件里崩溃的人,也想起齐霁在白噪音里终于睡着的那二十几分钟。
“那也得由人自己决定要不要。”道歇说,“不能因为孤独是真的,就让别人替他交出边界。”
齐霁低头看着水杯,过了很久才说:“边界很疼。”
“嗯。”
“有时候我也想不要。”
道歇看着他,没有退开,也没有急着劝。
齐霁继续说:“可如果不要边界,我就不知道哪一声是我自己在求救。”
这句话落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中庭电子屏还在外面滚动心理援助热线。那串号码一遍遍亮起,像某种温柔又强硬的召唤。
齐霁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没有会客室里那么恰到好处,甚至有点凉。
道歇问:“凉了?”
“嗯。”
“换一杯?”
齐霁摇头:“不用。”
他看着杯里那一点不合适的温度,忽然觉得它比会客室里那杯刚刚好的水更真实。
现实不会总是刚好。人也不会总是稳定。有人会说错话,有人会动摇,有人会怕,有人会求救得很难看。
可也正因为这样,一个人伸手时,才知道自己伸向的是谁。
而不是一片漂亮到没有边界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