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就行。”
这句两人之间最熟悉的话被海风吹得散开。齐霁把喝干的空水杯塞回道歇手里,转身往舱内走去。可走出两步,他的脚步突兀地停了下来。
海风掀起他外套的衣角,齐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了脸。
“道歇。”
“嗯?”
“如果你真的忘了自己是谁,我会叫你。”齐霁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刻入骨血的认真,“但你也要记得叫我。”
道歇看着他的背影:“好。”
齐霁像是觉得这个字太轻、太容易被风吹走,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叫到我听见为止。”
道歇抿起唇角,眼底是一片融开的温柔:“叫到你听见为止。”
甲板的探照灯在他们身后骤然亮起,雪白的光束撕裂了夜幕。海沟深处的诡异装置已经彻底静默,可澜海七号不再只是一个失联的孤岛平台。它更像是一条被迫露出水面的、带血的线路,一头连着多年前的旧实验,另一头已经悄无声息地伸向了陆地上的广播、屏幕、热线和庞大的人群。
在彻底跨进舱门前,齐霁最后回了一次头。
平台的灯光已经恢复了工业机械特有的冷白与稳定,远处救援船正在有序地接走第一批惊魂未定的研究员。有人互相扶着栏杆上船,有人走一步回三次头,眼神空洞而迷茫,像是分不清自己刚刚离开的到底是工作地点,还是一段被强行偷走的魔幻时间。
道歇问:“舍不得?”
齐霁摇了下头:“只是在确认,它是不是还在现实里。”
“确认完了吗?”
“嗯。”齐霁收回目光,低声说,“它不是梦。”
道歇顺着他刚才视线的方向看过去。现在的澜海七号,已经不再像他们刚来时看见的那枚冷硬、傲慢的铁钉,它现在千疮百孔,更像是一块狰狞的伤疤。
伤疤当然不好看,也永远不会消失,但它至少能够证明,这具身体曾经为了活下去,受过伤,也努力愈合过。
回程的接驳船启动时,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齐霁卸下了全身的防备,终于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道歇坐在他身侧,半个肩膀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挡住了走廊里晃眼的白炽灯,没有马上叫醒他。机械表在齐霁的手腕上规律地走着,狭小的船舱里弥漫着刺鼻的海水味、红汞药水味,还有小许躲在舱门后面、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的唠叨声。
整整三十分钟。
齐霁准时睁开眼,视线在虚焦了一秒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直守在旁边的道歇。
道歇看了一眼表:“三十钟,一分不差。”
齐霁“嗯”了一声,撑着坐直身体。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警惕地追问自己在这期间有没有失去记忆或时间。他知道有道歇在,这段时间就是安全的。
船头破开波浪,澜海七号的影子在视线里缩得越来越小。齐霁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揉得有些发皱的“非共享清单”。
他靠着冰冷的舱壁,用笔在清单的最末尾,一笔一划地加了一行字:
道歇说话不算温柔,但会等人。
写完后,他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叠成一个严整的小方块,放回了贴身的口袋里,没有打算交给任何人,也不打算存档。
不是所有经历过的事、遇见过的人都要变成冰冷的报告数据。总有一些毫无逻辑的记忆,需要先滚烫地留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