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歇没有把这句话说得多么惊天动地,甚至连表情都没变,语气显得有些笨拙,近乎一种固执的死理。可正因为笨到了这个程度,反而连让人回避、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齐霁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抓出苍白的指节:“你对我的记忆能力过度乐观了。”
“你记得我不吃太甜的东西,记得我肩膀有旧伤,记得我呼吸变重是身体异常的前兆。”道歇看着他,眼里蓄着一点温和的微光,“齐霁,够用了。”
“那些只是观察逻辑。”
“那就继续观察。”
他们重新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身后的终端屏幕上依旧在跳跃着残缺的字段:公共广播、群体情绪、封闭声场、同步入口……
“无倪”这个庞然大物,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海上平台,也不满足于曾经的回声小区。它已经把所有的传播媒介列成了新的清单,只等陆地上的某个人,在下一次无知地按下播放键。
但齐霁却先听见了自己腕上的机械表。
“嗒、嗒、嗒。”
一下一下,很轻,却异常清晰。旁边还有道歇沉稳的呼吸声,远处有救援船破开风浪的鸣笛,舱门后隐约传来有人压着哭声、却终于拨通电话的保平安声。
这些声音都不整齐,甚至有些嘈杂,更算不上安静。但它们每一个,都活生生地踩在现实的泥泞里。
“回去以后,”道歇收回视线,“先睡。”
齐霁眉头立刻拧了一下:“报告还没写。”
“林澈会写。”
“他思维跳跃,会夹带很多不严谨的措辞。”
“俞真会熬夜帮他改。”
“下阶段的线索和交叉点需要整理……”
“老邵会一边骂人,一边把那帮小子按在桌子上整理。”
齐霁盯着他,眼里带了点探究:“你安排得很完整。”
道歇对上他的视线:“还缺一项。”
“什么?”
“你睡觉。”
如果是从前,齐霁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拒绝。他会说不需要,会说这不影响理性判断,会把自己当成一台精准的仪器,剥离在所有人类的需求之外。可从澜海七号走这一遭之后,这些拒绝的话突然变得很难说出口。
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听见过他最深处的疲惫,也有人在核心区里,掐着他的手腕亲口说过“我承受不起失去”。
齐霁沉默了半晌,妥协般地吐出一个数字:“二十分钟。”
道歇摇头:“四十。”
“三十。”
“成交。”
直到看见道歇眼中那点一闪而过的、得逞的浅淡笑意,齐霁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这家伙不着痕迹地套路了。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你很烦。”齐霁冷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