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平台餐厅里坐满了不敢睡的人。
有人抱着现实卡,有人握着同事的袖口,有人反复看机械表,还有人把手机里发不出去的语音一遍遍听。睡眠本该让人恢复,可在澜海七号,睡眠像一扇会把人送回十五天前的门。
俞真让支援组不要催他们休息,只把灯光调低,给每个人一杯温水。她说:“醒着也可以。先不要一个人醒着。”
齐霁站在餐厅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道歇靠在墙边,烧还没退,脸色很差:“这话你也听见了。”
齐霁没看他:“我是来确认干预方案。”
“嗯。”道歇说,“顺便被干预一下。”
齐霁眉头一动:“你现在很烦。”
“烧着,控制不好语气。”
这明显是胡说,但齐霁没有拆。他走到餐厅最里面,一个年轻研究员坐在那里,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对方说自己不敢闭眼,因为每次眼皮沉下去,就会听见海里有人叫他的工号。
齐霁蹲下,没有说“别怕”。
他说:“你可以先不睡。”
研究员抬头。
“但你要每二十分钟喝水,每小时吃一点东西。你不睡,不代表身体可以停机。”齐霁把现实卡放到他手边,“如果听见工号,不要回答。先摸桌面,说自己的名字。”
研究员问:“你也这样吗?”
齐霁的手停住。
道歇站在几步外,没有替他回答。
过了很久,齐霁说:“我以前回答过。”
研究员愣住。
“所以现在告诉你,不要回答。”齐霁说。
这不是解释他的过去,却比任何技术说明都更有分量。研究员慢慢点头,接过水杯。
回到休息舱后,道歇坐在床边,看着齐霁整理失眠者干预流程。齐霁把“不强制入睡”写在第一条,又写“陪伴式清醒优先于孤立清醒”。写到这里,他停了很久。
道歇问:“你以前没人陪?”
齐霁说:“有设备。”
“设备不会陪人。”
“会报警。”
“报警也不会陪人。”
齐霁沉默。他可以反驳道歇不够严谨,但这次没有。许多年里,白噪音发生器、机械表、监测仪和药瓶确实是他夜里的全部参照。它们可靠,稳定,不问问题,也不会因为他反复醒来而疲惫。可它们不会在他醒来时说“我在”。
“我睡不着不是心理问题。”齐霁说。
“我知道。”
“进入深睡眠后,我会持续听见异常频率。有时候是齐延,有时候是实验室,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噪声。醒来以后,我需要很久才能确认现实。”
道歇没有打断。